罗家的小院里,那盏挂在房檐下的马灯被风扯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土墙上一跳一跳的,跟皮影戏似的。
罗土已经被罗焱一脚踹回屋睡觉去了——那小子从上车打呼噜打到下车,搬进屋往炕上一摊,呼噜声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跟拉大锯似的。
“哗啦——”
一桶冰凉的井水泼在解放大卡车的车头上,水珠子顺着墨绿色的铁皮往下滚,把那一层厚得能写字的灰尘冲了个干干净净。
罗焱光着膀子,手里攥着块从后勤那儿顺来的大海绵,蹲在车头跟前,一边擦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好车好车,这一趟辛苦你了啊……回头给你换个新水箱盖……”
他这人别的毛病不多,就一样——拿车当亲儿子。
这辆解放大卡车是他从报废车堆里一个零件一个零件淘换着攒出来的,光发动机就拆了装、装了拆折腾了七八回。全连上下都知道,你骂罗焱他妈他都不带眨眼的,你要是踹他车一脚试试?他能追你三条街。
擦着擦着,他脑子就开始跑火车了。
刚才在卡车上,妹子缩在那件军大衣底下睡着了,小脸埋在帆布包里,就露出个脑门顶,头发毛茸茸的,跟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似的。
他当时就在想——这丫头也太不扛累了。两天两夜的戈壁滩,几个哥哥好歹都是糙惯了的,她一个女娃娃,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愣是一声没吭。
这要是搁在老家,哪家的妹子受这个罪?
罗焱越想越上头,手底下不自觉就加了劲,海绵都快被他捏成饼了。
“操,回头得想个法子,不能再让娇娇跟着吃这种苦了。”他嘟嘟囔囔的,“大哥也是的,就知道闷头干,也不想想妹子的鞋底都磨穿了……”
他这边正一个人又擦车又碎嘴,忽然——
院门口传来一阵“嗒嗒嗒”的声响。
不是胶鞋底踩土地的“噗噗”声,也不是布鞋的“沙沙”声。那声音硬邦邦、脆生生的,带着股子跟兵团大院格格不入的矫情劲儿。
皮鞋。
还是带跟儿的。
在这满院子解放鞋、胶底鞋的地方,这声音显得格外扎耳朵,跟往粗粮糊糊里掺了颗玻璃珠子似的——硌得慌。
罗焱耳朵一动,手里的活儿停了。
眉头拧起来。
这么晚了,谁?
还没等他回头,一股子味道就先到了。
那味儿……怎么说呢。
像是把二斤劣质花露水倒进了搪瓷缸子里,兑上过期的蛤蜊油,又搁在炉子边烤了半宿,齁甜、冲鼻、外带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儿。
罗焱鼻子一皱,差点当场打个喷嚏。
“罗焱哥……还在忙呐?”
这嗓音,拐了十八道弯儿,嗲得跟泡在糖水里捞出来的似的,腻得罗焱后脖颈子直起鸡皮疙瘩。
他转过身。
就见院门口靠着个人。
孙丽丽穿了一件的确良红衬衫,扎得紧紧的,领口的扣子比平常多解了一颗。
手里拎着瓶汾酒——瓶子擦得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拎出来撑场面的。另一只手夹着根烟卷,姿势摆得跟她自己琢磨了半天似的,半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
脸上的粉抹得忒厚了。
这大晚上的,就着马灯那点昏黄的光,白花花一张脸悬在门框边上,罗焱乍一看差点没把手里的海绵扔出去。
“你谁啊?”他脱口而出。
真没认出来。
孙丽丽脸上那个笑僵了一瞬,但到底是见过场面的人,很快又挂了回去,扭着腰走进院子。
“我是丽丽呀,文工团的孙丽丽。”她声音放得更软了,眼波流转,“咱们之前拉练动员会上见过的,你忘啦?”
“哦。”罗焱面无表情地转回身,继续擦他的保险杠,“没印象。有事说事,没事出门右转,别耽误我干活。”
这话说得,一点弯儿都没拐。
孙丽丽被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子火压下去。
没关系,男人嘛,嘴上越硬心里越好拿。她这些年在文工团,什么样的硬茬子没见过?还不是一个个被她哄得服服帖帖的。
眼前这个——不过是块还没开过窍的生铁疙瘩。
她把心一横,往前又走了几步,那股子“毒气”瞬间把罗焱团团围住。
“罗焱哥,这大晚上的,一个人干活多冷清呐。”她把那瓶汾酒“咚”地往车盖上一搁,身子就要往罗焱那边靠,“我那儿有好酒,还有好烟……你忙了一天了,也该歇歇……”
说着,她那只涂了凤仙花汁的手就伸了过来。
也就她敢在兵团里这么招摇——指甲染得红艳艳的,在马灯底下跟沾了血似的。搁别的女兵身上,早被指导员叫去谈话了。可孙丽丽背后有人,团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便越发有恃无恐。
那只手,目标明确,直奔罗焱的胳膊去了。
就在那指尖距离罗焱还差一根手指头宽的时候——
“蹭!”
罗焱像是踩了地雷一样,整个人弹射起步,“咣”地一下后背撞在了车门上。
铁皮震得嗡嗡响。
“阿——嚏——!!!”
这一声喷嚏,打得惊天动地。
要搁在戈壁滩上,方圆二里地的野兔子都得以为是枪响了。
口水星子喷了孙丽丽一脸。
精心涂抹的粉底上,“啪啪啪”溅了好几个点子。
“你有病吧?!”罗焱捂着鼻子,一脸跟见了鬼似的惊恐,嗓门拔到了最高,“你身上喷啥了?!咋一股子杀虫剂味儿?!”
他使劲扇了扇鼻子底下的空气,越闻越觉得不对劲,眼神“唰”地就变了——
警惕。
高度警惕。
“等会儿——”罗焱往后又退了一步,目光在孙丽丽、那瓶酒、还有那只红指甲的手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然后,他恍然大悟。
“我说呢!大半夜的不睡觉,抹得跟唱戏似的往这儿跑!”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全是“老子看穿了你”的笃定,“你是赵建国那边派来的吧?!想把老子熏晕了好偷轮胎是不是?!”
“……”
孙丽丽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先是懵。
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懵。
然后是不敢置信。
最后是气。
那种被一拳打在棉花上、浑身力气没处使的憋屈气。
“你说……什么?”她声音都劈了,“我是来找你聊——”
“聊天?”罗焱打断她,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聊天你离我那么近干啥?还往人身上贴?想趁机摸走我兜里的车钥匙吧?!”
“我没有——”
“那你拿酒来干啥?灌醉了我好动手?”罗焱越说越觉得自己推理得天衣无缝,一脸“你别想骗我罗老四”的得意,“行啊赵建国,损招儿真多!连美——不对,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上了!”
“我跟赵建国没关系!!!”孙丽丽气得浑身直哆嗦,那是真气——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侮辱过。
偷轮胎???
她孙丽丽——文工团一枝花、多少人捧着求着巴结的孙丽丽——被一个修车的粗汉子当成了偷轮胎的贼???
“管你跟谁有关系!”罗焱弯腰从桶里捞起那块沾满黑泥水的大海绵,双手往前一举,挡在身前,黑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滴,“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可喊人了!”
“你——”
“我喊了啊?”罗焱深吸一口气,做出要扯嗓子的架势,“大伙儿都来看看——文工团的女同志大半夜不睡觉,跑到罗家院子里来偷——”
“你闭嘴!!!”
孙丽丽脸都绿了。
她不怕别的,就怕这个。这年月,名声比命值钱。大半夜跑到一群光棍汉的院子里——就算她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她看了看罗焱手里那块还在滴脏水的海绵——已经对准了她那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的方向。
这件衬衫,她托人从上海捎回来的,花了整整八块钱外加两尺布票。
要是被这坨黑泥水蹭上——
孙丽丽一咬牙,一跺脚,抄起车盖上那瓶汾酒,转身就跑。
半高跟皮鞋踩在硬土地上“嗒嗒嗒”响得飞快,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不止。
跑到门口,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罗焱一眼。
“你给我等着!”
罗焱举着海绵,站在那一脸莫名其妙。
“等啥?等你下次来偷备胎?我告诉你,备胎锁在车底盘下面,没工具你卸不下来——”
“砰!!”
院门被摔得山响。
罗焱看着那扇还在颤悠的木门,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
“这人有毛病吧……大晚上的折腾这一出……”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嫌弃地皱起脸。
那股子花露水味儿居然沾上了。
“操,回头得拿胰子好好搓搓,这味儿沾身上三天都散不了。”他骂骂咧咧地又往自己身上泼了半桶井水,冻得一激灵,但总算觉得清爽了点。
“得让娇娇从空间里摸块香皂出来……不对,空间那玩意儿随机刷的,刷不刷得出来还两说……算了,先拿胰子对付着……”
他一边念叨一边收拾水桶和海绵,把擦车的家伙什归置好,又绕着卡车转了一圈,拍了拍四个轮胎——都在。
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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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后面,一道细细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合上了。
林娇娇靠在窗边的土墙上,一只手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方才是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怕出什么事——毕竟刚跟赵建国那边杠完,谁知道会不会半夜使什么阴招——就悄悄起来扒窗缝看了一眼。
结果看了全程。
从头到尾。
一秒不落。
偷轮胎。
罗焱真的……真的把孙丽丽的美人计理解成了“偷轮胎”。
林娇娇笑得肚子疼,蹲在地上缓了好半天才喘匀了气。
她脑补了一下孙丽丽回去之后的表情——怕是得对着镜子把自己那本“拉拢计划”撕个稀碎。
花了八块钱和两尺布票的的确良,花了半斤蛤蜊油的妆面,花了一瓶好酒的成本——
换来一个“偷轮胎”的定性。
这买卖,血亏。
“不过……”林娇娇揉了揉笑酸的腮帮子,眼珠子转了转。
孙丽丽在老四这碰了壁,不代表她会就此收手。这女人上一章的独白她虽然没听见,但从赵建国今天的架势来看,背后一定有人在推波助澜。
罗焱是块铁,撬不动。
可五个哥哥里,不是每个都跟罗焱一样,把“不解风情”修炼到了化境。
得提前打个招呼。
她正想着呢,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紧跟着,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探了进来。
罗焱刚用井水冲过,头发还往下滴着水,脸上的灰是洗干净了,但鼻头冻得通红,跟个萝卜头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往屋里瞅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
“娇娇……还没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