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李承安做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讨?!”
李承安猛地抬起头,一把格开柳震天的手。
那双空洞的桃花眼瞬间充血,额前青筋暴起,他近乎失控地嘶吼出声,像是一头被逼进绝境、压抑了十几年的困兽。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讨?!啊?!”
这声嘶吼在暖阁中轰然炸响。
柳震天怔在原地。
李承安大口喘息着,死死盯着柳震天,眼底满是惨烈到近乎癫狂的执拗。
“那一日,我掀开车帘,看着满车厢媚儿的血……”
“我知道媚儿没了,灵儿也不见了。”
“我什么都没了。”
李承安的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唇齿间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那一刻,我连命都不想要了。我不相信任何人,更不敢把景煜一个人留在王府。”
“我撕下沾着媚儿血的车帘,拧成布条,将景煜死死绑在我的背上!”
“我连满身的血水都没擦,背着我仅剩的儿子,单人单骑,直接冲向了皇宫!”
“要死,我们一家人就死在一块儿!”
柳震天浑身一震,僵在了半空。
“可那时宵禁鼓点已响,宫门早已落锁。”
“守门的禁卫统领拔刀拦在门前,说夜禁森严,任何人不得入内。”
李承安忽然笑了,眼泪却从通红的眼角滚落下来。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冲上去夺了他的佩刀,背着景煜硬闯宫门!”
“几百名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上来。”
“我像个疯子一样挥着刀往前冲。他们不敢真伤我这个当朝亲王,却也不敢退让半分。几百人就这么用血肉之躯结成人墙,将我死死堵在长阶之下。”
“无数杆长枪和刀鞘交错着挡在我身前,让我寸步难行。”
“我就在那重重禁军的包围中,背着景煜,扯着嗓子大喊!”
李承安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却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惨烈:
“我喊着让父皇出来见我!”
“我要当面问问他——为何偏偏在我们出府时,下那道急旨召我入宫?!”
“为何偏偏拖着我?!”
“为何媚儿会惨死在天启城的长街上?!”
“为何我的灵儿会下落不明?!”
柳震天脸上的愤怒彻底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后来被天下人视为懦弱妥协的靖王,竟曾在妻死女失的当夜,背着年幼的儿子,持刀硬闯宫门,不惜身死。
“后来,养心殿的大太监终于带着口谕出来。”
“他让禁军退下,将满身血污、背着孩子的我,带进养心殿。”
李承安缓缓挺直身体。
“养心殿里,父皇还在批阅奏折。”
“他看着我那副狼狈癫狂的模样,看着被我绑在背上的孙子,没有斥责我御前失仪,也没有问我为何夺刀闯宫。”
“我冲到御案前,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长街上会有杀局。”
“他没有否认。”
柳震天的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李承安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冰冷。
“父皇只说,夺嫡如同养蛊。”
“他说京中暗流汹涌,他的确提前嗅到了见血的风声。可帝王坐明堂,不需事事皆管。”
李承安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问他,既然知道有人要动手,为何不派禁军护住媚儿?为何还要下一道急旨,将我困在宫中?”
“他放下朱笔,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
李承安抬起眼,一字一顿。
“他说——承安,你太重情。”
柳震天脸侧的肌肉猛地绷紧。
“他说,我为了媚儿,誓不纳妾,只守着她一个女人。这在寻常人家叫夫妻情深,可对一个可能继承大统的人来说,便是最致命的破绽。”
“今日有人能借媚儿设伏,明日便能拿她的命逼我退让。”
李承安仰起头,眼中只剩彻骨的悲凉。
“我告诉父皇,媚儿不是我的破绽,她是我的妻子!”
“可父皇看着我背上的景煜,漠然地回了我一句——天家不需要软肋。”
暖阁中仿佛有一阵寒意骤然掠过。
“他说,他将我留在宫中,是为了替李家保住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血脉。”
“至于媚儿……”
李承安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说,既然我自己下不去手,那便借旁人的刀,替我斩断这份牵绊!”
“砰——!”
柳震天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畜生!”
柳震天双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是他的儿媳!是两个孩子的亲生母亲!
先皇明知长街上将有杀局,却刻意召李承安入宫拖延,只因为在那位帝王眼中,柳媚儿是必须被斩断的“软肋”!
李承安看着暴怒的柳震天,唇边只剩一抹万念俱灰的惨笑。
“那一刻,我背着景煜,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张人人都想坐上去的龙椅。”
“我忽然觉得,那张椅子恶心透了。”
“为了它,兄弟可以互相残杀。父亲可以看着儿媳去死。丈夫必须亲手斩断妻子,连骨肉都可以当成无关紧要的筹码。”
李承安缓缓摇头。
“媚儿死了,灵儿生死不明。若不是我发疯闯宫,景煜多半也会被卷进权力的漩涡里。”
“我若再踩着她们的尸骨去争那个位置,就算最后真的穿上龙袍,成了孤家寡人,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我当着父皇的面,交出了他赐给我的兵部玉符,辞去了六部与军机处中的所有差遣。”
“我告诉他,皇位,我不争了。”
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剩风雪拍打窗纸的细碎声响。
柳震天深深望着李承安。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李承安是因为怕死才退出夺嫡。
是因为怯懦,才从那个文武双全、朝野瞩目的皇子,变成了一个流连花街柳巷的闲散亲王。
直到今夜他才知道,李承安当年的退让,不是出于懦弱,而是为了保全仅存的骨肉,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锋芒。
柳震天沉默良久,才哑声问道:
“这些事,你为何直到今日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