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了又能如何?”
李承安凄然一笑。
“以你当年的脾气,若知道先皇在其中推波助澜,你会做什么?”
“你会不顾一切地追查到底,会不惜忤逆天威,哪怕拼上整个柳家,也要为媚儿讨一个公道。”
“可当年的柳家,经得住天子震怒吗?”
“岳父已经病倒,柳家又正处在最虚弱的时候。若你知道真相,柳家上下只会被一同拖进万劫不复的漩涡。”
李承安看着他。
“我已经没能护住媚儿。”
“绝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的父兄,也因我而死。”
柳震天身形微微一晃。
可他眼底的怒火并没有熄灭。
“你放弃权力,是为了保住景煜,也为了护住靖王府,我不怪你。”
“可我不信,你连杀妻之仇都能轻描淡写地放下!”
柳震天死死盯着他。
“若是真凶一直逍遥法外,若杀媚儿的人至今还高坐庙堂,你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她?”
李承安脸上的苦笑,一点点消失了。
他眼底所有的痛楚、疲惫与失态,也在这一刻缓缓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万年寒冰般的冷意。
这一瞬间,那个流连勾栏、饮酒听曲、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闲散靖王彻底消失了。
站在柳震天面前的,是当年那个曾经有资格问鼎天下,也曾让无数皇子寝食难安的李承安。
“我怎么可能放下?”
他的声音很轻。
却冷得令炭盆里的火都仿佛失去了温度。
“自从媚儿离开后,我一直在查。”
“查究竟是谁提前收买了五城兵马司。”
“查是谁调走了长街附近的巡防禁卫。”
“查那些死士从何而来,又是谁替他们准备了兵器、藏身之地与撤退路线。”
“查是谁先探知了先皇的心思,借着他要斩断我软肋的机会,布下了那场伏杀。”
“我装疯卖傻,流连勾栏,不问朝政。”
“不是为了忘记媚儿。”
“而是为了让幕后那个真正的凶手相信,我已经废了。”
“只有让天下所有人都相信我不敢查、不愿查,也查不动,我才能在暗中把那些被人埋了的线,一根一根重新挖出来。”
柳震天眼神骤然一凝。
暖阁外,风雪骤紧。
呼啸的北风重重撞在窗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炭盆中,一块烧红的银炭悄然塌下。
火光暗了一瞬。
柳震天死死盯着李承安,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刀。
“当年夺嫡,最后胜出的是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承平帝。”
他说到这里,猛地上前一步,一字一顿地逼问:
“既然你什么都在查,那你李承安,当年难道就从未怀疑过——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当今圣上?!”
李承安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事发当年……确实没有。”
他开口时,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悔恨。
柳震天眉头猛地一拧。
李承安抬起头,眸底压着多年未曾熄灭的寒意。
“当年敌暗我明,我怀疑过朝堂上的每一个人,可唯独在那最关键的几年里,我从未防备过他。”
“因为当年所有人都觉得,最不可能坐上那把椅子的,便是他。”
柳震天没有打断,只沉沉看着他。
李承安缓缓道:“那时先太子病逝,储位空悬。父皇迟迟不肯立储,表面上是在看,实际上,却是把所有皇子都架在火上烤。”
“朝中人人都在选。”
“有人选八哥。八哥经营多年,六部之中有门生,勋贵之中有故交,朝中那些最擅长明哲保身的老臣,大多也觉得,若由他继位,朝局最稳。”
“有人选二哥、三哥。他们早早入朝办差,各有母族与外臣扶持。”
“至于我……”
李承安扯了扯唇角,笑意却冷得厉害。
“我背后有柳家,又得父皇几分偏爱。那几年,朝中也有人觉得,我未必不能争一争。”
柳震天的手指缓缓收紧。
当年的李承安,文武双全,少年意气,又有将门柳家的支持。
若非柳媚儿身死、灵儿失踪,靖王府本该是夺嫡之中最不可轻视的一方。
“可四哥不一样。”
李承安望着炭火,声音渐渐低下来。
“他比我年长,也更早入朝。论资历,他自然不差。可父皇不喜欢他。”
“不是厌弃,只是不喜。”
“父皇总说他心思太沉,做事太稳,少了几分皇子该有的锐气。他在朝会上说得少,办差时也从不肯冒头。”
“他不像八哥那样会收拢人心,也不像二哥、三哥那样有显赫的母族和外臣。他甚至不像我,能得父皇几句实打实的夸赞。”
“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四皇子。”
“没有最强的母族,没有压倒性的朝臣拥戴,也不得父皇青眼。”
李承安停顿片刻。
“所以当年,我怀疑过八哥,怀疑过二哥、三哥,怀疑过那些在朝中上蹿下跳的人。”
“唯独没有怀疑过他。”
暖阁内静得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柳震天沉声道:“可最后登基的,却是他。”
“是。”
李承安的手指缓缓收紧。
“媚儿死后,灵儿失踪,我便退了。”
“我交出了手中的人,交出父皇曾经给我的差事,把自己活成一个沉溺酒色、胸无大志的废人。”
“而我一退,八哥便成了最显眼的那个人。”
“朝臣盯着八哥,父皇防着八哥,其余皇兄也将八哥当成最大的敌手。所有人的刀,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上。”
“只有四哥,始终站在后面。”
“他不争,不抢,不显。”
“他甚至替八哥说过话,替几位皇兄周旋过。”
“那时我以为,他是真的无心皇位。又或者,他知道自己争不过,所以才早早退了一步。”
李承安抬起眼,眸中寒意森然。
“可后来八哥失势,二哥、三哥相继被贬,其余皇子也在一场场争斗中被削去了羽翼。”
“等到所有人都以为夺嫡之局尘埃落定时,他才走到了台前。”
“那时父皇身边能用的人已经不多,朝中也经不起再起波澜。一个素来沉稳、看似无害,又没有太多党羽牵扯的皇子,反倒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于是,他登基了。”
柳震天眸光微沉。
李承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他登基之后,我才第一次真正回头,去回望这些年发生的所有事。”
李承安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当年那几位皇兄的相继没落与败亡,背后或多或少,竟都藏着四哥的影子。”
“只要将那些年发生的所有事连起来看,只要将最终得利的那个人锁定为他……当年那些看似偶然的破绽、意外与推波助澜,就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柳震天瞳孔微微收缩,没有说话,只听着那炭火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
李承安死死盯着明明灭灭的炭火。
“当年若我因为心灰意冷而彻底退出夺嫡,表面上,最大的受益者是站在最前面的八哥。可实际上,那个躲在暗处、踩着所有人往上走的四哥,才是真正的黄雀。”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柳震天,眼底布满了血丝。
“所以,那时我心里便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我的退出,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那当年媚儿的事,极有可能,就是他一手在背后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