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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梭一脉

    周老师傅在传习所一连待了数日,非但没有离去的意思,反倒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跟着学员们一同理丝、蒸丝、整经、看织,不言不语,只默默盯着每一道工序,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骨子里。

    院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位老人不是在看热闹,是在认手艺,更是在替整个行内的老匠人,验一验这六百年传下来的法度,到底真不真、实不实、纯不纯。

    这日天光大亮,晨露刚从织机的木棱上干透,顾家老匠人便招呼了两名学得最扎实的学员,准备正式上机起纬。

    周老师傅立刻挪步过来,往织机旁一站,目光如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他这辈子见过的织机不下百台,可真正保留明代原制的木织机,这是他头一回亲眼见到。整架织机无一根铁钉,全以榫卯咬合,木身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机杼、筘齿、综线、卷布轴,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分毫毕现。

    “孩子,你上手。”顾家老匠人朝身边年轻学员示意。

    学员深吸一口气,稳稳坐上织机板凳,双脚自然踩在踏板上,双手握住木梭,却并未急于投出。

    周老师傅眉头微挑:“为何不梭?”

    学员恭声答道:“顾师爷说,上机先定心,开织先对经。经线不直、张力不匀,绝不能投第一梭。”

    老人听罢,暗暗点头。这正是古法最要紧的开头,如今早已没几个人遵守了。

    待学员再三确认经线横平竖直、疏密如一,顾家老匠人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定,一字一句,皆是明代织造口传心授的真诀:

    “上机三查:查经、查筘、查综;

    投梭三守:守稳、守匀、守缓;

    成布三不:不密、不松、不花。”

    话音落,学员手腕轻转,木梭如飞燕穿水,从经线之间平稳滑过,另一手顺势接住,随即引纬、打纬,动作一气呵成。

    “咚——”

    筘齿打紧纬线的声音厚重扎实,不飘不浮,每一击都力道均匀,落在布面上,便是一寸规整密实的坯布。

    周老师傅看得眼睛都不眨,忽然开口:“打纬力道,如何把控?”

    顾家老匠人指着织机筘梁:“力道分三等。轻打纹乱,重打经断,中打才是古法。一筘一力,一力一纹,暗纹全在打纬轻重里。明代宫料之所以纹隐而不浮,光藏而不露,就是打纬力道不差分毫。”

    老人伸手抚过刚织出的半寸布面,指尖微微一颤。

    布面紧实平整,纹理细密均匀,触手温润有骨,绝非现代机器那种生硬冷硬的质感。这是只有人手、只有木机、只有慢工,才能织出来的活布。

    “暗纹……是如何织进去的?”周老师傅声音已带几分沙哑。他半生都在研究老织物暗纹,却始终不得全貌。

    顾家老匠人并不藏私,指着综片与经线排布:

    “暗纹不靠印,不靠绣,全在提综变格。经线分阴阳,提阳为纹,压阴为地,一梭一变,一纹一格。古谱上的云纹、回纹、瑞草纹,全是一根一根梭子织出来的,不是后期添上去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这织机,是明代原制二综二蹑,织平纹、暗纹最是规整。若是重锦,便用五综、七综,只是工序更繁,耗时更久。但无论繁简,只依古法,不添一械,不加一器。”

    周老师傅听得浑身微动,几十年心里悬着的疑团,竟在这一刻,被几句话彻底点透。

    他转身又走到整经架旁,看着学员们将丝线一束束扎起,排列如兵阵,忍不住再问:“整经之法,你们守的是哪一套?”

    “古法整经,分牵经、绕轴、穿筘三步。”学员一边动手,一边朗声回答,“牵经要直,绕轴要紧,穿筘要齐。每寸一百二十六根,是宫制定数,从明初到明末,从未变过。我们穿筘,一根一孔,不错一位,不漏一根,筘齿多少,经线多少,完全对谱。”

    “穿筘错一根呢?”

    “布面起裂,纹样走形,整匹作废。”

    周老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再无半分傲气,只剩满心震撼。

    到了午后,林家老婶子开始备料染丝。陶缸洗净,泉水入缸,板蓝根叶片按比例入缸浸泡,木勺匀速搅动,时辰、水温、节气,样样都卡得极准。

    周老师傅走过去,看着缸中清浅的绿意,轻声问:“染丝不用矾?”

    “古法染丝,分天然固色与矾固两法。明代衣冠用丝,忌矾伤丝,只用草木固色。”林家老婶子舀起一勺缸水,“槐花染黄用柿漆固,茜草染红用石榴皮固,板蓝染蓝用豆面固。不用化工,不添猛料,靠的是草木相生,时间入味。”

    “浸染几遍?”

    “春七秋九,夏六冬十二。节气不同,遍数不同,今日仲春,正好七遍浸染,七遍阴晾。”

    老人彻底沉默了。

    从丝到线,从经到纬,从织到染,眼前这一家人,守的不是模糊的“传统”二字,是有步骤、有数据、有口诀、有标准、有禁忌、有依据的完整古法。

    一步不缺,一环不空,一脉不断。

    夕阳斜照时,周老师傅走到石桌旁,看着摊开的明代古谱,看着上面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一幅幅清晰的图样,忽然对着顾家老匠人、林家老婶子、苏家长辈、温家老者,四人深深一揖。

    这一揖,沉如千斤。

    “我守了一辈子残法,以为古法已死。今日才知,法未断,脉未绝,根未烂。”老人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你们守住的,不只是四家族的手艺,是天下织染人都想找,却找不到的那一条正路。”

    顾家老匠人连忙扶起他,缓缓摇头:

    “我们不是守私藏,是守公法。

    一梭一线,皆是古法;

    一丝一缕,皆是文脉。

    这手艺,不是我们的,是天下的。”

    温家老者合上谱册,轻声道:

    “梭走有径,织行有法,心正,则布正;布正,则衣冠正;衣冠正,则华夏的风骨,永远斜不了。”

    晚风拂过院子,木织机静静伫立,染缸散发着草木清香,一束束蚕丝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名学员依旧坐在机前,一梭一引,一筘一击,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们织的,早已不是一块普通的布。

    是六百年不曾断裂的规矩,

    是一字一句传下来的法度,

    是能原原本本复原、能实实在在传承的

    华夏衣冠之根。

    一梭一动,皆是传承。

    一织一染,皆是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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