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所开了近半月,织锦巷十七号的院子,早已不是当初那番门庭清静的模样。每日天不亮,便有学员起身洒水扫院,整理工具,将一根根蚕丝理得齐整有序。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求学的年轻人,有好奇观望的路人,也有业内行走多年、想来探一探虚实的手艺人。
这日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巷口便缓缓走来一位老者。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脚下布鞋沾着些许尘土,背微微有些驼,却腰杆挺直,双手背在身后,步履沉稳。他没有急着进门,只是站在院门外,目光沉沉地扫过院内的一切,一言不发,像一块浸了几十年水的老木,沉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有认识的人悄悄在一旁低语,说这位是从邻省赶来的周老师傅,一辈子与织机、丝线、染缸打交道,手里出过的老料子,连城里的博物馆都曾上门求过。老人性子极傲,眼光极毒,寻常的仿造手艺、改良工艺,在他眼里过不了三秒,便会被戳得一无是处。今日前来,明着是参观,实则,是来考较手艺的。
顾家老匠人早已瞥见了门口的老者,却并未上前刻意招呼,只是依旧带着几名学员,在院中整理刚送来的生丝。他动作不急不缓,指尖抚过蚕丝的力度轻柔却稳定,仿佛眼前这一堆看似杂乱的丝线,在他手中自有章法。
周老师傅在院门口站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终于缓缓迈步走了进来。他不与人寒暄,也不四处乱看,径直走到那几筐摆放整齐的生丝旁,停下脚步。
只见筐内的生丝洁白温润,丝缕分明,没有半分杂乱黏连,也没有丝毫脆硬干枯之态。老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缕,凑到眼前,对着清晨微弱的光线细细打量,又用指腹轻轻摩挲片刻,眉头微微一蹙,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
“你们这生丝,脱胶用的是什么法子?”
这话一出,身边几名刚入门不久的学员纷纷顿住动作,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才学了基础的理线,对于脱胶的古法细节,还未能完全熟记。
顾家老匠人缓缓抬起头,看了老者一眼,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遮掩:
“古法丝脱胶,分三法:水煮伤丝性,碱泡毁丝质,铁器煮更会让丝色发暗。我们传的是明代织造局古法——竹笼蒸丝法。”
老人闻言,眼神微微一动:“竹笼蒸丝?如今还有人肯费这功夫?”
“功夫要费,根不能省。”顾家老匠人随手将那缕丝放回筐中,动作轻稳,“冷水上屉,竹笼分层,丝不挤压、不重叠,文火慢蒸三炷香,起笼后不暴晒、不风干,而是日初晒、夜下露,连过三日,胶质自然脱尽。这样出来的丝,柔韧、绵密、色白、光润,织成布后牢度高,染上色沉而不浮,这才是古法用料的根本。”
周老师傅沉默片刻,指尖依旧停留在蚕丝之上,细细感受着丝料的质地。半晌,他轻轻点头,没再反驳,转身走向了院子另一侧的整经架。
几名学员正在进行牵经工序,一根根蚕丝在木架之间纵横排列,横平竖直,疏密均匀,远远望去,如同一张细密而规整的网,没有一根歪斜,没有一根错乱。
老人伸出手,指尖轻轻从经线之间划过,从这头到那头,力道极轻,却能精准感知每一根丝线的间距与张力。划过之后,他收回手,沉声问道:
“经密多少?”
站在最前的学员定了定神,依照所学,稳稳回答:
“回前辈,每寸一百二十六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古谱上定下的规制,少一根,布面松散无骨;多一根,张力过强,上机即断。”
周老师傅猛地抬眼,目光落在学员身上,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们真的守着古数织布?现在外面的作坊,谁不是能省则省,能快则快?”
“古法先守数,再守艺。”顾家老匠人缓步走了过来,手扶在老旧的木织机上,声音沉稳如石,“我们上机织布,有投梭三不准:手不稳不准梭,线不直不准梭,心不静不准梭。一梭投错,一寸布废;一寸布废,整匹料都不能再用。规矩破一次,手艺就歪一辈子。”
老人听到“投梭三不准”五个字,整个人都微微一怔。这口诀,他年少时曾听自家祖辈提过一句,只是早已残缺不全,没想到,今日竟在这小小的传习所里,听得如此完整、如此笃定。
他不再多问,转身走向院子角落的染坊区。林家老婶子正守着几口陶制染缸忙碌,缸内没有刺鼻呛人的化工气味,只有淡淡的草木清香。最边上一口缸里,清水泛着温润的浅绿,漂浮着洗净晒干的板蓝根叶片,缸边还摆着捆扎整齐的茜草、槐花、五倍子等原料,一目了然。
周老师傅站在染缸前,看了许久,缓缓开口:“你们染蓝,用的是几浸几晒?”
林家老婶子手中的木勺轻轻搅动缸水,动作匀速稳定,语气平和:
“古法染蓝,三浸三晾为底,九遍浸染成色。头遍浸丝上底色,提起阴晾,不沾烈日;二遍浸丝入肌理,晾至半干再入缸;三遍浸丝固底色,如此反复九次,颜色方能彻底沉进丝髓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染丝最忌急功近利,日晒不选正午毒日,阴干不迎狂风直吹,水温要合节气,时辰要合天光。慢是慢了点,但染出的色,正、沉、润、久,不飘、不艳、不刺眼,这才是华夏传统的正色。”
周老师傅站在染缸边,久久没有说话。风吹过院子,带着草木与丝线的清香,老木织机静静伫立,古谱在石桌上摊开一角,一切都安静、有序、端正。
他这一生,见过太多偷工减料的作坊,见过太多打着古法旗号、实则流水线生产的商家,也见过太多为了速度、利润、流量,把老祖宗的规矩抛在脑后的手艺人。他以为,这世间真正的古法织造,早已随着岁月消散,只剩下零星破碎的片段。
可今日,在这一方小小的院子里,他看见了完整的工艺、严格的规矩、不变的匠心、一脉相传的法度。
从生丝脱胶,到整经定数,从投梭规矩,到古法染色,没有一步取巧,没有一步省略,没有一步改良。
老人缓缓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感慨,还有几分深藏多年的动容:
“我做了一辈子织染,守了半残不全的老手艺,以为这行当,早就没人肯较真了。今日见了你们才明白……
一丝有法,一梭有度,一缸有规,一谱有据。
你们守的,从来不是老旧过时的东西,是华夏衣冠的根。”
温家老者此时从屋内缓缓走出,手中捧着那册世代相传的明代古谱,轻轻摊开在石桌之上。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清晰,图样周正,每一个尺寸、每一道工序、每一项规矩,都记载得明明白白。
“古法其实从来不难。”温家老者声音平静,“难的是不偷工、不减料、不改性、不违制。一丝乱,则全布乱;一法破,则全脉破。我们四大家族,不过是照着老祖宗传下的文字与口诀,一步一步,老老实实地走。”
周老师傅上前一步,对着石桌上的古谱,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
没有傲慢,没有挑剔,只有满心的敬重。
院子里依旧安静,只有丝线摩擦的轻响,染缸搅动的水声,和风吹过古谱的细微声响。学员们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点最初的浮躁与迷茫,早已被彻底涤荡干净。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来到这里,要学的从来不是如何快速做出一件好看的衣服。
而是藏在每一根蚕丝里的法度,
藏在每一道工序里的坚守,
藏在每一句口诀里的传承,
藏在衣冠之下,从未断绝的华夏风骨。
一丝有法,
一布有规,
一针有度,
一脉有承。
这,才是真正的明代衣冠古法。
这,才是值得千秋万代,传下去的真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