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傅在传习所一住便是整旬。
他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处处试探、句句考较,反倒成了传习所里半个编外匠人。天不亮便跟着学员们一同洒扫庭院,整理丝料,看顾蒸丝,整经穿筘时也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只默默记着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分寸、每一句口诀。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亲眼所见的,是早已在世间近乎绝迹的、完整无缺的明代织造法度。
这一日天色晴和,微风不燥,正是古法染色的好时节。
林家老婶子天刚亮便起身,带着两名女学员,将院中几口陶土染缸彻底洗刷干净。缸体是祖传旧物,壁厚口圆,不吸味、不窜色、不与草木药材发生半点相克,是古法染色里最讲究的“养水缸”。
“染丝先净缸,缸不洁,则色不净。”
林家老婶子一边用丝瓜瓤细细擦拭缸壁,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在学员耳中,“这是古法染色第一关,多少人为了省功夫,草草一冲便下原料,最后染出来的丝色发灰、发暗、发浊,根儿就出在这第一步。”
学员们听得认真,手上动作不敢有半分马虎,一遍又一遍,直到陶缸内壁光洁无尘,清水晃荡不起半点杂质,方才停手。
周老师傅悄无声息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几口陶缸上,眼神微微一动。他年轻时也听祖辈提过“净缸”一说,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严谨细致,如今亲眼所见,才知古法之严,从头便已开始。
待缸净毕,林家老婶子示意学员将提前备好的原料一一搬来。
竹筐之内,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晒干的板蓝根叶、切段的茜草、成串的槐花、碾碎的五倍子、晒干的石榴皮、陈年柿漆、研磨成粉的豆面……无一不是自然风干、地道取材的草木原料,没有半分化工制剂。
“古法染色,不用巧,不借力,只取天地间草木土石之本味。”林家老婶子拿起一捧板蓝根叶,放在鼻尖轻嗅,“色分五行,衣有正色,明代衣冠,以赤、黄、青、白、黑为正,杂色为配,每一色都有专属原料、专属时序、专属固法,半点乱不得。”
她先取染蓝为例,指着板蓝根道:
“板蓝为青,主染天青、月白、石蓝诸色,是明代士人常服、襦裙、深衣最常用之色。但同样是板蓝,水温、时辰、节气、浸染遍数不同,出来的色,千差万别。”
学员之一轻声问道:“婶子,染蓝不是把丝丢进去就行?”
林家老婶子轻轻摇头,一笑之间带着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笃定:
“若是那样简单,世间便没有正色可言了。
古法染蓝,有三定:定水温、定时辰、定遍数。
有三忌:忌沸水、忌狂风、忌烈日直晒。
有三守:守慢、守匀、守净。”
她说着,亲自提来清晨新取的井水,缓缓注入陶缸之中,水位恰好到缸身三分之二处,不多不少。
“水必用井水,清、甘、稳,不混江河杂质。水温以常温为宜,手探入内,微凉不冰,是为最佳。沸水烫料,药性尽失,染出来的色,浮于表面,一洗便褪。”
待水注毕,她将板蓝根叶按比例投入缸中,叶片均匀铺散,不挤压、不堆叠。随后取过一根木质长勺,勺头圆润无棱角,不伤缸、不损料,顺着一个方向缓缓搅动。
“搅料只许顺向,不许来回乱搅。一搅乱药性,二搅乱水质,三搅乱成色。顺时针,匀速百圈,不多不少,让草木之性,慢慢溶入水中。”
木勺划过水面,发出轻微而稳定的声响。阳光落在缸面,叶片缓缓舒展,清水渐渐透出一层极淡、极温润的青意,不艳、不躁、不刺眼。
周老师傅站在一旁,看得呼吸都放轻了。
他一生染布无数,却从未如此严格遵循古法原制,要么为了速度改用热水,要么为了省事减少搅动,要么为了提色加入杂料。如今对比眼前这一套一丝不苟的流程,才明白自己守了半辈子的,不过是残缺不全的皮毛。
待百圈搅毕,林家老婶子停手,将缸口用干净的麻布轻轻盖上:
“草木染第一要诀——等。
不催、不急、不躁,让叶与水相融,性与味相合,静置一个时辰,药性完全出尽,方可下丝。”
一名学员忍不住问:“一个时辰太久了,能不能缩短一些?”
“欲速则不达。”林家老婶子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规矩,“少一刻,药性不足;多一刻,药性过烈。古法行事,讲的是天时、地利、物性、人心,四者合一,缺一不可。快,是手艺之敌;慢,才是染色之本。”
一个时辰后,麻布揭开。
缸中水色已成清润浅碧,气味淡雅,无半分刺鼻之感。
林家老婶子这才示意学员将提前理好、脱胶完毕、干透无潮的生丝束取来。丝束洁白柔韧,垂坠顺滑,一看便是经过严格预处理的上等料。
“下丝之前,先将丝束轻轻抖散,让每一根丝都能充分接触染液,不粘连、不打结、不重叠。”
她亲手示范,动作轻柔舒缓,如对待易碎珍宝,“下丝时,缓缓沉入,不可猛丢猛砸,一砸便乱,一乱便色花。”
生丝沉入缸中,均匀铺开,青碧色的染液缓缓漫过丝缕,将那一抹温润的青色,一点点沁入丝的肌理之中。
“第一浸,三炷香。”林家老婶子轻声道,“头遍只为上底,让丝先认色。时间短,色不上骨;时间长,底色过重,后续难调。”
三炷香燃尽,学员们在指导下,用木质挑丝竿,轻轻将丝束挑起,悬于缸侧阴凉通风处。
“染丝之晒,最有讲究。”林家老婶子盯着悬挂的丝束,一字一句道,“不晒正午烈日,不迎狂风直吹,要散光、柔风、慢阴干。日晒会让色发飘,风吹会让丝发干,唯有阴晾,才能让颜色稳稳沉进丝里。”
周老师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声叹道:“我以往只知晒干,却不知还有这许多讲究……”
林家老婶子微微颔首:“周师傅,外行看染色,看的是最后那一块颜色。咱们内行看古法,看的是每一步的分寸。差一分,色偏一点;差一步,色歪一层。明代宫廷染匠,染坏一匹丝,是要担责的,所以规矩从不敢破。”
待丝晾至半干,不滴水、不潮湿,再次沉入缸中,进行第二浸。
如此反复,一遍浸、一遍晾、一遍沉、一遍稳。
“仲春时节,染蓝需七浸七晾。”林家老婶子一边照看,一边缓缓道来,“春气柔和,药性舒缓,七遍正好。若是秋季,天高气燥,需九遍;夏季湿热,六遍足矣;冬季寒冷,物性收敛,要浸足十二遍。”
周老师傅默默记在心里,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入骨髓。
这些口传心授的古法要诀,是任何书本、任何图谱都难以完整记载的真东西,是一代又一代匠人,用无数次失败、无数匹废丝,换来的法度。
七遍浸染,七遍阴晾,整整一天光阴,缓缓流过。
当最后一遍丝束阴干完毕,学员轻轻将其捧起时,院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看了过去。
那是一整束色泽温润、沉稳内敛的石青色丝。
不刺眼、不张扬、不浮夸,在日光之下,透着一层由内而外的柔光,青而不浮,蓝而不燥,沉、稳、正、雅,一眼望去,便知是真正的华夏正色。
周老师傅走上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丝束。
丝质柔韧顺滑,颜色入骨三分,均匀通透,没有一丝花斑,没有一处深浅不一。
这是他毕生都未曾染出的、最标准、最古朴、最地道的明代石青色。
“好……好一色古法石青……”老人声音沙哑,眼眶微热,“我终于见到了,真正的草木染,真正的正色……”
林家老婶子轻轻点头:
“草木入染,取之自然;
色守古法,归于中正。
丝有性,色有魂,法有度,心有尺。
咱们染的不是颜色,是华夏衣冠的规矩,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审美与风骨。”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小院。
染缸静静伫立,草木清香随风飘散,一束束染好的丝料整齐悬挂,青、赤、黄、白诸色温润雅致,如将天地之色,尽数收于丝缕之间。
学员们站在院中,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再无半分浮躁。
他们终于明白,所谓古法,从来不是玄而又玄的传说。
它是:
一口洗净的陶缸,
一份地道的原料,
一个精准的时辰,
一遍又一遍不急不躁的浸染,
一丝一缕、一步一规、一生一世的坚守。
色正,
丝正,
法正,
心正。
这,才是明代衣冠,永不褪色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