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张老板来了。
他没让人通知,一个人来的。车停在市场门口,他下车,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小刘站在那儿,看着他。张老板对小刘点了点头,小刘没动。
张老板走进来,在陈锋对面坐下。
陈锋正在喝茶,抬起头,看着他。
张老板说:“陈老板,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锋说:“什么事?”
张老板说:“锋行该上市了。”
陈锋放下茶杯。
张老板说:“不是现在。是准备。先准备起来。”
陈锋说:“为什么?”
张老板说:“你现在的规模,不上市可惜了。”
陈锋没说话。
张老板说:“苏州、杭州、南京,三个市场都开了。深圳那边也稳了。上海这边两千多家店。年利润几个亿。不上市,钱放在那儿干什么?”
陈锋说:“再说。”
张老板笑了。他说:“你什么都再说。这次别说了。”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厚厚的,几十页。
他说:“这是上市计划书。你看看。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了。
陈锋看着那份文件,没动。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张老板说的那个?”
陈锋说:“嗯。”
小许说:“上市?”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怎么想?”
陈锋说:“还没想。”
小许说:“他说的有道理吗?”
陈锋说:“有。”
小许说:“那您在犹豫什么?”
陈锋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陈锋把那份文件带回家。
林晚正在厨房做饭,陈安在屋里写作业。陈锋坐在客厅里,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没翻开。
林晚从厨房出来,看见那份文件,拿起来翻了翻。她说:“上市计划书?”
陈锋说:“嗯。”
林晚说:“张老板送来的?”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怎么想?”
陈锋说:“还没想。”
林晚说:“你不想?”
陈锋说:“不是不想。”
林晚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太快了。”
林晚看着他,没说话。
她坐到他旁边,说:“你从一间店干到两千多家,用了二十年。还快?”
陈锋说:“不一样。”
林晚说:“怎么不一样?”
陈锋说:“以前是自己的事。上市是大家的事。”
林晚说:“大家?谁?”
陈锋说:“小邓,老周,老钱,老李。那些跟了我几十年的人。”
林晚没说话。
陈锋说:“他们的股份,上了市,就不是股份了。是股票。能卖钱。”
林晚说:“那不好吗?”
陈锋说:“好。但卖了,他们还是他们吗?”
林晚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她说:“你这个人,想得太远。”
陈锋没说话。
第二天,陈锋把沈万山叫来。
沈万山坐在他对面,看了那份文件。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说:“张老板说的对。你该上市了。”
陈锋说:“你觉得行?”
沈万山说:“行。我早就想说了。”
陈锋说:“有什么好处?”
沈万山说:“钱更多。名更大。以后办事更方便。锋行两个字,值钱。”
陈锋说:“坏处呢?”
沈万山说:“管得更严。账要透明。什么事都得按规矩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陈锋没说话。
沈万山说:“你怕麻烦?”
陈锋说:“不是怕。”
沈万山说:“那是什么?”
陈锋说:“想想。”
沈万山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陈老板,您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
陈锋说:“怎么?”
沈万山说:“别人想上市,想的都是好处。您想的是坏处。”
陈锋没说话。
第三天,陈锋给小邓打了个电话。
小邓在深圳,接得很快。他说:“哥,什么事?”
陈锋说:“张老板说上市的事。”
小邓愣了一下。他说:“上市?”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怎么想?”
陈锋说:“想听听你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邓说:“哥,我跟着您二十多年了。从马家庄到现在。”
陈锋说:“嗯。”
小邓说:“您做什么,我支持什么。”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您要是想上,我就回来。这边的事,让小郑盯着。”
陈锋说:“不用。”
小邓说:“那我等您消息。”
陈锋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第四天,陈锋把周明远叫来。
周明远是搞投资的,懂这个。他看了那份文件,说:“陈老板,您这公司,上市没问题。”
陈锋说:“多久?”
周明远说:“准备起来,快的话一年,慢的话两年。”
陈锋说:“麻烦吗?”
周明远说:“麻烦。但值得。”
陈锋说:“怎么说?”
周明远说:“上市了,您的身价就不是几个亿了。是几十亿,几百亿。锋行会成为真正的品牌。”
陈锋说:“钱够了。”
周明远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陈老板,您这个人,真是不一样。”
陈锋说:“怎么?”
周明远说:“别人想上市,想的是钱。您想的是麻烦。别人想的是名,您想的是人。”
陈锋没说话。
周明远说:“您那些老兄弟,股份怎么分,您想好了吗?”
陈锋说:“还没。”
周明远说:“这事得早想。上了市,股份就是钱。怎么分,分多少,都得提前定好。”
陈锋说:“知道。”
第五天,陈锋把郑远山叫来。
郑远山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说:“陈老板,您想好了?”
陈锋说:“还没。”
郑远山说:“我跟着您三十年了。从马家庄到现在。”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您做什么,我都支持。”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但上市这事,我不懂。您自己拿主意。”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我就一个事想问。”
陈锋说:“什么事?”
郑远山说:“上了市,那些老兄弟,还能在店里站着吗?”
陈锋看着他。
郑远山说:“我是说,老周他们,还有我。我们这些人,不懂股票,不懂上市。我们就会干活。上了市,还有我们的位置吗?”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陈老板,我不是为自己问的。是为他们问的。”
他走了。
那天晚上,陈锋一个人坐在店里。
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账本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声。
陈锋说:“小许。”
小许抬起头。
陈锋说:“你说,老周他们,还会回来吗?”
小许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锋说:“他们要是回来,还能站吗?”
小许说:“能。”
陈锋说:“怎么站?”
小许说:“站着就行。”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您让他们站,他们就站。您不让他们站,他们就不站。”
陈锋没说话。
第六天,陈锋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在老家,接得慢。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那边说:“陈老板?”
陈锋说:“嗯。”
老周说:“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锋说:“有个事想问您。”
老周说:“什么事?”
陈锋说:“公司要上市了。”
老周愣了一下。他说:“上市?”
陈锋说:“嗯。”
老周说:“好事啊。”
陈锋说:“您的股份,上了市能卖钱。”
老周说:“我知道。”
陈锋说:“您想卖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陈老板,我跟您干了二十年。您给我的股份,我拿着。卖不卖,您说了算。”
陈锋说:“不是我说了算。是您自己说了算。”
老周说:“那我听您的。”
陈锋没说话。
老周说:“陈老板,您别想太多。我们这些人,跟着您,不是为了钱。”
陈锋说:“知道。”
老周说:“您要是上市,我们就跟着您上市。您要是不上,我们就跟着您不上。”
陈锋说:“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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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陈锋给老钱打了电话。
老钱的电话,是老李接的。老李说:“陈老板,老钱在我这儿呢。”
陈锋说:“嗯。”
老李说:“我们正喝酒呢。您也来?”
陈锋说:“不去了。”
老李说:“什么事?”
陈锋说:“公司要上市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李说:“上市?”
陈锋说:“嗯。”
老李说:“好事啊。”
陈锋说:“你们的股份,能卖钱。”
老李说:“我知道。”
陈锋说:“你们想卖吗?”
老李说:“陈老板,我们这些人,跟着您二十多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陈锋没说话。
老李说:“您别想太多。我们信您。”
陈锋说:“嗯。”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第八天,陈锋给张老板打了个电话。
他说:“张老板,我定了。”
张老板说:“上?”
陈锋说:“嗯。”
张老板说:“好。我让人过来,开始准备。”
陈锋说:“好。”
张老板说:“陈老板,恭喜你。”
陈锋说:“谢谢。”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定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那开始准备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怎么想?”
陈锋说:“没想。”
小许说:“您不高兴?”
陈锋说:“还行。”
小许看着他,没再说话。
第九天,张老板派来的人到了。
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姓王,瘦,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他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我是张老板派来的。负责上市筹备。”
陈锋说:“嗯。”
小王说:“接下来,我要做几件事。第一,审计。第二,法律。第三,财务梳理。”
陈锋说:“好。”
小王说:“您有什么吩咐?”
陈锋说:“没有。”
小王说:“那我开始了?”
陈锋说:“嗯。”
小王走了。
第十天,审计的人来了。
三个人,穿着深色的西装,拿着公文包。他们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我们是普华永道的。负责审计。”
陈锋说:“嗯。”
他们说:“接下来几个月,我们要把锋行的账目全部过一遍。”
陈锋说:“好。”
他们说:“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陈锋说:“没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说:“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去后面那间办公室。
第十一天,律师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职业装。他们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我们是金杜律师事务所的。负责法律事务。”
陈锋说:“嗯。”
他们说:“接下来我们要梳理锋行的股权结构,法律风险,合规问题。”
陈锋说:“好。”
他们说:“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陈锋说:“没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话。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说:“跟我来。”
第十二天,会计师来了。
也是三个人,也是穿着深色西装。他们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我们是德勤的。负责财务梳理。”
陈锋说:“嗯。”
他们说:“接下来我们要把锋行的财务状况全部理清楚。”
陈锋说:“好。”
他们说:“您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陈锋说:“没有。”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说:“跟我来。”
那之后,店里天天有人来。
审计的,律师的,会计师的。人来人往,进进出出。小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动不动。小许在柜台后面记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陈锋坐在旁边,喝茶。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王每隔几天来一次,汇报进展。他说:“陈总,审计那边差不多了。”“陈总,法律那边有个小问题,已经解决了。”“陈总,财务梳理快完成了。”
陈锋听着,偶尔嗯一声。
小王说:“陈总,您就不问问细节?”
陈锋说:“不问。”
小王说:“为什么?”
陈锋说:“你懂就行。”
小王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陈总,您这人,真是。”
那天晚上,陈锋回到家,林晚问他:“上市的事,顺利吗?”
陈锋说:“顺利。”
林晚说:“那些人,天天来?”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烦不烦?”
陈锋说:“还行。”
林晚笑了。她说:“你什么都还行。”
陈锋没说话。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些高楼,那些灯火。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林晚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她说:“你想什么呢?”
陈锋说:“没想什么。”
林晚说:“你老说没想什么。”
陈锋没说话。
她靠在他肩上,也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回去睡吧。”
陈锋说:“嗯。”
他们站起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