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的人来了一个月,还没走。
他们每天进进出出,抱着账本,对着电脑,嘀嘀咕咕。小许把后面那间办公室让给他们,自己搬到了柜台后面。小刘还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陈锋坐在柜台旁边,喝茶。
那天下午,小王来了。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说:“陈总,审计那边有个问题。”
陈锋说:“什么问题?”
小王说:“苏州那边,有几笔账对不上。”
陈锋说:“多少?”
小王说:“三百多万。”
陈锋没说话。
小王说:“审计的人问,要不要追?”
陈锋说:“谁经手的?”
小王说:“老孙那边的人。”
陈锋想了想,说:“让小许去一趟。”
小许第二天就去了苏州。
他去了三天。三天后回来,站在柜台前面,说:“陈老板,查清楚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不是老孙的问题。是他下面一个会计,做了手脚。”
陈锋说:“人呢?”
小许说:“跑了。”
陈锋说:“钱呢?”
小许说:“追回来一半。一百五十万。”
陈锋说:“剩下的呢?”
小许说:“那个会计家里穷,没钱。”
陈锋没说话。
小许说:“老孙说,剩下的他赔。”
陈锋说:“不用。”
小许说:“他说是他的错。”
陈锋说:“不是他的错。”
小许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陈锋给老孙打了个电话。
老孙接得很快。他说:“陈老板,对不起。”
陈锋说:“不怪你。”
老孙说:“那个会计,是我招的。干了三年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陈锋说:“人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陈老板,那一百五十万,我一定还。”
陈锋说:“不用。”
老孙说:“必须还。不然我没脸见您。”
陈锋说:“你好好干,就是还了。”
老孙没说话。
挂了电话,陈锋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那个老孙,会还吗?”
陈锋说:“不会。”
小许说:“为什么?”
陈锋说:“他没钱。”
小许说:“那您为什么说不怪他?”
陈锋说:“怪他有什么用?”
小许看着他,没说话。
审计的人又待了半个月,终于走了。
走的那天,领头的那个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审计报告下个月出来。初步看,没问题。”
陈锋说:“好。”
那人说:“您这公司的账,比我们想的清楚。”
陈锋说:“嗯。”
那人说:“管账的人,厉害。”
他看了一眼小许。
小许没说话。
律师那边也快了。
那个女律师每周来一次,带着一堆文件。她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股权结构梳理好了。您看看。”
陈锋接过文件,翻了翻。看不懂。
他说:“你说就行。”
女律师说:“您现在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小邓他们几个老兄弟,一共占百分之二十。沈万山占百分之八。周明远占百分之五。张老板占百分之十。还有百分之六,是员工持股。”
陈锋说:“嗯。”
女律师说:“上市前,还要再调整一次。具体怎么调,得看最后的情况。”
陈锋说:“你定。”
女律师愣了一下。她说:“我定?”
陈锋说:“嗯。你懂。”
女律师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她说:“陈总,您这人,真是。”
会计师那边最麻烦。
德勤的人来了两拨,把锋行的财务翻了个底朝天。每个月的利润,每个季度的流水,每一笔大的支出,都要问清楚。
小许天天陪着他们,从早到晚。账本一本一本地翻,数字一个一个地对。
一个月后,领头的那个会计师站在柜台前面,说:“陈总,财务梳理完成了。”
陈锋说:“好。”
那人说:“您这公司,财务状况很好。利润稳,负债低,现金流充足。”
陈锋说:“嗯。”
那人说:“上市没问题。”
陈锋说:“好。”
那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说:“陈总,您就不问问我们发现了什么?”
陈锋说:“不问。”
那人说:“为什么?”
陈锋说:“你们说了,我就知道了。”
那人看着他,笑了。他说:“陈总,您这人,有意思。”
那天晚上,陈锋坐在店里,喝茶。
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陈锋说:“小许。”
小许抬起头。
陈锋说:“这一个月,累吗?”
小许说:“不累。”
陈锋说:“那些人问东问西,你不烦?”
小许说:“不烦。”
陈锋说:“为什么?”
小许说:“他们问的都是数字。”
陈锋说:“数字怎么了?”
小许说:“数字不会骗人。”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王每隔几天来一次,汇报进展。
他说:“陈总,审计报告出来了。没问题。”
他说:“陈总,法律那边都理顺了。股权结构清晰。”
他说:“陈总,财务那边也完成了。数据漂亮。”
他说:“陈总,接下来要选承销商了。高盛、摩根、中金,都递了方案。”
陈锋说:“你定。”
小王说:“我定?”
陈锋说:“嗯。”
小王说:“您不看方案?”
陈锋说:“你看就行。”
小王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他说:“陈总,您这权力放的,太大了。”
陈锋说:“你懂就行。”
那天下午,张老板来了。
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小刘看着他,没动。他走进来,在陈锋对面坐下。
他说:“陈老板,进展怎么样?”
陈锋说:“顺利。”
张老板说:“听说你什么都没管?”
陈锋说:“嗯。”
张老板说:“小王说你放权放得彻底。”
陈锋说:“他行。”
张老板看着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用人不疑。”
陈锋说:“疑人不用。”
张老板说:“行。那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陈老板,明年这个时候,你就是上市公司老板了。”
他走了。
那天晚上,陈锋坐在店里,喝茶。
小许从柜台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小许说:“陈老板,明年这个时候,您就是上市公司老板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您高兴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小许说:“您什么都还行。”
陈锋没说话。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味儿。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第二天,小王送来一沓文件。
他说:“陈总,承销商选好了。高盛和中金联合承销。”
陈锋说:“嗯。”
小王说:“接下来要做招股书。要把锋行的故事写进去。”
陈锋说:“什么故事?”
小王说:“您从一间店干到两千多家的故事。”
陈锋说:“不用写我。”
小王说:“那写谁?”
陈锋说:“写他们。”
小王说:“他们是谁?”
陈锋说:“小邓,老周,老钱,老李。那些跟着我干的人。”
小王看着他,没说话。
招股书写了三个月。
小王带着一帮人,采访了小邓,采访了老周,采访了老钱,采访了老李。还采访了小许,采访了小刘,采访了郑远山。
他们把那些故事写下来,写成一本书那么厚。
那天,小王把招股书样本送来,放在柜台上。他说:“陈总,您看看。”
陈锋翻了翻。里面有小邓的照片,有老周的照片,有老钱的照片。有马家庄那间小屋的照片,有第一个市场的照片,有现在那些灯的照片。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
上市前最后一次董事会,在张老板的办公室开。
陈锋,张老板,沈万山,周明远,还有几个大股东,坐了一圈。小王在旁边做记录。
张老板说:“最后确认一下股权比例。陈锋,百分之三十五。小邓等老兄弟,百分之二十。张某人,百分之十。沈万山,百分之八。周明远,百分之五。红杉,百分之十二。员工持股,百分之十。”
陈锋说:“好。”
张老板说:“发行价初步定在二十八块。募资两百亿。”
陈锋说:“好。”
张老板说:“上市日期,定在明年十月十八号。”
陈锋说:“好。”
张老板看着他,笑了。他说:“你什么都说好。”
陈锋说:“嗯。”
开完会,陈锋站在张老板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黄浦江。
张老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说:“陈老板,你知道吗,我搞投资三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陈锋说:“什么样?”
张老板说:“上市这么大的事,你什么都不管,全交给别人。”
陈锋说:“他们行。”
张老板说:“你不怕他们搞砸?”
陈锋说:“搞砸了再说。”
张老板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真是。”
那天晚上,陈锋回到家,林晚问他:“董事会开完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定了?”
陈锋说:“定了。明年十月十八号。”
林晚说:“那快了。”
陈锋说:“嗯。”
林晚说:“你紧张吗?”
陈锋想了想,说:“还行。”
林晚笑了。她说:“你什么都还行。”
陈锋没说话。
那之后的日子,小王来得更勤了。
他每天带着文件来,让陈锋签字。陈锋一份一份签,名字,日期,按手印。和二十年前一样。
小许站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小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郑远山偶尔来,坐一会儿,然后走。小邓打电话来,问进展。老周他们也打电话来,说等着喝庆功酒。
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年秋天,槐树叶子黄了,落了,又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堆一堆的。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小许,你跟着我几年了?”
小许说:“快七年了。”
陈锋说:“七年,你天天站着。”
小许说:“嗯。”
陈锋说:“上市以后,还站吗?”
小许说:“站。”
陈锋说:“为什么?”
小许说:“站着习惯。”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