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强来过之后,市场里安静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陈锋每天还是记账,看店,喝茶。小许站在门口,小刘站在旁边。郑远山进进出出,小邓每天来对账。一切如常。
但小许知道,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三点,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亮。小许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光慢慢移动,从柜台边上移到货架边上,又从货架边上移到墙角。
他站了三个多钟头,一动不动。
小刘在旁边看着,不敢问。
傍晚的时候,小许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前面。
陈锋抬起头。
小许说:“陈老板,那边有人。”
陈锋说:“哪儿?”
小许说:“市场外面。那辆灰色的面包车。”
陈锋放下笔,往外看了一眼。
市场门口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很旧,车身沾着泥点子,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车停的位置很刁,刚好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陈锋说:“停了多久?”
小许说:“两个多钟头。”
陈锋说:“人下来过吗?”
小许说:“没有。”
陈锋说:“发动过吗?”
小许说:“没有。”
陈锋没说话。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天黑的时候,那辆面包车开走了。
没有开灯,没有声音,就那么滑进夜色里,像一条鱼游进深水。
小许看着它消失在路尽头,没说话。
小刘说:“许哥,那是谁?”
小许说:“不知道。”
小刘说:“那咱们怎么办?”
小许说:“站着。”
小刘点点头,继续站着。
第二天,那辆车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下午三点多。还是停在那个位置,还是没下来人。车头朝着市场门口,像一只蹲着的野兽,一动不动。
小许看着它,没动。
小刘看着小许,也没动。
太阳慢慢西斜,那块光慢慢移动。从柜台边上移到货架边上,从货架边上移到墙角,然后消失了。
傍晚的时候,车开走了。
第三天,又来了。
这回停了三个半钟头。
天快黑的时候,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那辆车又来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停了三天了。”
陈锋说:“知道。”
小许说:“要不要我去看看?”
陈锋说:“不用。”
小许说:“那我继续站着?”
陈锋说:“嗯。”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第四天,那辆车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下午,小邓从浦东回来。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小邓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哥,那边的人撤了。”
陈锋说:“嗯?”
小邓说:“刘强那边,让人带话来了。”
陈锋说:“什么话?”
小邓说:“他说,那几天是让人来看看您。没别的意思。”
陈锋说:“知道了。”
小邓说:“他什么意思?”
陈锋说:“看看而已。”
小邓说:“看什么?”
陈锋说:“看我动不动。”
小邓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哥,您不动,他反而怕了。”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远远近近,密密麻麻。那些灯照在地上,映出一片一片的黄光。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那辆车,你看了几天?”
小许说:“三天。”
陈锋说:“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他们在记人。”
陈锋说:“记谁?”
小许说:“记进出的人。谁几点来,谁几点走。”
陈锋说:“你怎么知道?”
小许说:“车窗没全贴膜。我看见了。”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有个人,拿着本子,在记。他记一个,抬头看一眼。”
陈锋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我们。”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之后的日子,刘强那边没再派人来。
但小许站得更久了。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他站在那个位置,看着市场门口那条路。风吹过来,他不动。雨落下来,他也不动。
小刘也跟着站,从早到晚。
郑远山有时候来,看着他们,说:“你们俩,比监控还累。”
小许没说话。
小刘也没说话。
那年秋天,郑远山的物流公司又扩了。
韩老板介绍了个新客户,做冷链的,仓库在青浦。郑远山去谈了三天,签了合同。回来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脸上带着笑。
他说:“陈老板,签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冷链这块,利润高。”
陈锋说:“你定。”
郑远山说:“他儿子现在管着那边,干得不错。”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让我谢谢您。”
陈锋说:“谢什么?”
郑远山说:“谢您给他机会。”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走了之后,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郑叔那边,越来越大了。”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儿子也挺能干。”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以后那边的事,他能接上。”
陈锋说:“你怎么知道?”
小许说:“看他做事。”
陈锋说:“怎么看?”
小许说:“他每次来,都先去后面仓库转一圈。看完货,再进来对账。”
陈锋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货够不够。”
陈锋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西郊那边来了个人。
不是刘强,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瘦,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
小许看着他。
那人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在那儿看,看了半个多钟头。
第三天,他走进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陈锋。他说:“陈老板,我想找个活干。”
陈锋说:“干什么?”
年轻人说:“跟小许哥一样,站着。”
陈锋说:“谁介绍你来的?”
年轻人说:“没人介绍。我自己来的。”
陈锋说:“为什么来我这儿?”
年轻人说:“我看了三天,看明白了。”
陈锋说:“看明白什么?”
年轻人说:“这地方稳。”
陈锋看着他。
小许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旁边。
年轻人看了一眼小许,又看着陈锋。他说:“我在西郊那边干过,那边乱。我想来这边。”
陈锋说:“西郊那边,你怎么出来的?”
年轻人说:“跑出来的。”
陈锋说:“为什么跑?”
年轻人说:“不想干了。”
陈锋没说话。
小许说:“他眼睛干净。”
陈锋说:“留下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他说:“您这就留下了?”
陈锋说:“嗯。”
年轻人说:“谢谢陈老板。”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许说:“跟我来。”
年轻人跟着小许,走到门口。小许指了指小刘旁边,说:“站那儿。”
年轻人站过去。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和那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他叫什么?”
小许说:“没说。”
陈锋说:“你问了?”
小许说:“没问。”
陈锋说:“那怎么叫?”
小许说:“先站着。”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早上,陈锋到店里的时候,那年轻人还站在那儿。
他站了一夜。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许从旁边走过来,说:“他站了一夜。”
陈锋说:“嗯。”
小许说:“能留下。”
陈锋说:“你定。”
小许说:“让他站几天。”
陈锋说:“好。”
那年轻人站了三天。
三天后,小许说:“可以了。”
陈锋说:“叫什么?”
年轻人说:“小王。”
陈锋说:“以后就叫小王。”
小王说:“好。”
陈锋说:“跟着小许,听他的话。”
小王说:“好。”
从此以后,店门口站了三个人。小许在老位置,小刘在旁边,小王在最边上。
郑远山来的时候,看着那三个站着的人,笑了。他说:“陈老板,您这门神,越来越多了。”
陈锋没说话。
那年冬天,小刘站满了一年。
一年里,他从小刘变成小刘,从站着腿抖变成站着不动。他不再紧张了,眼睛也不再乱看了。就看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小许说:“小刘,你现在行了。”
小刘说:“还行。”
小许说:“看出什么了?”
小刘想了想,说:“看出您眼睛毒。”
小许没说话。
小刘说:“您怎么看出来的?”
小许说:“看得多了。”
小刘说:“那我什么时候能看出来?”
小许说:“再站几年。”
小刘点点头。
那年冬天特别冷。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市场门口的雪堆得老高。小许站在雪里,头上落满了雪,他不拍。小刘和小王也站着,也不拍。
郑远山从车上下来,看着他们,说:“你们仨,不冷?”
小许说:“不冷。”
小刘说:“不冷。”
小王说:“不冷。”
郑远山摇摇头,进去了。
他坐在陈锋对面,说:“陈老板,您这三个门神,真能扛。”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江苏那边,又介绍了个客户。做快消品的,仓库在松江。”
陈锋说:“你定。”
郑远山说:“我定了。接了。”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他儿子现在独当一面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让我谢谢您。”
陈锋说:“谢什么?”
郑远山说:“谢您给他机会。”
陈锋没说话。
那天晚上,雪停了。
灯都亮了。那些光落在雪地上,映出一片一片的黄。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和小王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小许,你跟了我快四年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四年,你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看出您没变。”
陈锋说:“没变?”
小许说:“嗯。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您一直在这儿。”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小刘、小王跟在后面,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