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站满三个月那天,市场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四十来岁,瘦,脸黑,穿着一件旧工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往里看,看了看陈锋,又看了看小许,又看了看小刘。然后他走了。
小许没动。
小刘看了他一眼,也没动。
那人在市场外面转了一圈,又回来,站在门口。这回他站了很久,半个多钟头。然后他走进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陈锋。他说:“陈老板?”
陈锋抬起头。
那人说:“我姓周。周老板让我来的。”
陈锋说:“哪个周老板?”
那人说:“周明远。”
陈锋放下笔。
那人说:“周老板让我带句话。”
陈锋说:“说。”
那人说:“他说,西郊那边的事,有人在查。”
陈锋说:“查什么?”
那人说:“查您。”
陈锋看着他。
那人说:“不是查您的人。是查您的底。”
陈锋说:“谁在查?”
那人说:“姓刘的。刘强。”
陈锋没说话。
那人说:“周老板说,让您小心点。”
他转身走了。
小许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那个人……”
陈锋说:“嗯?”
小许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陈锋说:“看哪儿?”
小许说:“看门口。”
陈锋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有没有人跟着。”
陈锋没说话。
陈锋说:“那个姓刘的,在查我。”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怎么想?”
小许说:“他不放心。”
陈锋说:“不放心什么?”
小许说:“不放心您不管西郊的事。”
陈锋说:“我没管。”
小许说:“他以为您会管。”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马三来过之后,他以为您会动。您没动,他反而怕了。”
陈锋说:“怕什么?”
小许说:“怕您在等。”
陈锋说:“等什么?”
小许说:“等他出错。”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陈锋让小邓去打听那个刘强。
小邓去了五天,回来说:“哥,查到了。”
陈锋说:“什么人?”
小邓说:“西郊那边的,接手了刘德明原来的市场。三百间店,现在有两百八十多间开着。”
陈锋说:“他怎么上来的?”
小邓说:“不清楚。有人说他是硬来的,有人说他是花钱买的。”
陈锋说:“背后有人?”
小邓说:“有。但查不到是谁。”
陈锋说:“他查我干什么?”
小邓说:“他怕您。刘德明的市场,本来您有机会拿。您没拿,他拿了。他怕您后悔。”
陈锋没说话。
小邓说:“哥,您打算怎么办?”
陈锋说:“再说。”
那天下午,陈锋坐在店里,想了一会儿。
小许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锋说:“小许。”
小许走过来。
陈锋说:“那个姓刘的,会来吗?”
小许说:“会。”
陈锋说:“什么时候?”
小许说:“快了。”
陈锋说:“怎么知道?”
小许说:“他查您,就是想知道您是什么人。查完了,就该来了。”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他那种人,不亲自看一眼,不放心。”
陈锋没说话。
过了几天,刘强来了。
那天下午,两辆黑色轿车停在市场门口。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胖,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
他站在门口,往市场里看。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
小许站在门口,看着他。
刘强走到小许面前,停下来。他说:“你就是那个站着的人?”
小许没说话。
刘强说:“听说你眼睛毒。”
小许还是没说话。
刘强笑了。他说:“让开。”
小许没动。
刘强后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陈锋从店里走出来,站在小许旁边。
他说:“刘老板?”
刘强看着他,说:“陈老板?”
陈锋说:“是。”
刘强说:“久仰。”
陈锋说:“进来坐?”
刘强说:“好。”
他们进去,坐下。小许站在门口。小刘站在外面,看着那几个人。
刘强说:“陈老板,你这地方不错。”
陈锋说:“还行。”
刘强说:“一千多家店?”
陈锋说:“嗯。”
刘强说:“比我多。”
陈锋说:“还行。”
刘强看着他,那眼神很深。他说:“你这个人,话少。”
陈锋说:“嗯。”
刘强说:“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陈锋说:“说。”
刘强说:“西郊那边,是我的。你不管,大家相安无事。”
陈锋说:“我没管。”
刘强说:“我知道。但你这个人,我摸不透。”
陈锋没说话。
刘强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是什么人。”
陈锋说:“看完了?”
刘强说:“看完了。”
陈锋说:“那请回。”
刘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了看小许,又看了看小刘。他说:“你这俩门神,不错。”
他走了。
那两辆车开走了。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他今天来,你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他怕。”
陈锋说:“怕什么?”
小许说:“怕您。”
陈锋说:“怕我什么?”
小许说:“怕您背后有人。”
陈锋说:“我背后?”
小许说:“张老板,吴主任,刘区长。他知道。”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他来,就是想看看您是不是一个人。”
陈锋说:“看完了?”
小许说:“看完了。他更怕了。”
陈锋说:“为什么?”
小许说:“您没动。”
陈锋没说话。
之后的日子,刘强没再来。
西郊那边的事,也没人再提。小邓偶尔去那边看看,回来说那边稳了。那些租户正常做生意,那些店正常开着。
陈锋说:“稳了就好。”
小邓说:“哥,您把那姓刘的镇住了?”
陈锋说:“没镇。”
小邓说:“那他怎么不动了?”
陈锋说:“小许说的。”
小邓看着小许。
小许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年夏天,小刘站满了半年。
他不再是小刘了,大家叫他老刘。虽然他才二十出头,但站着的时候,像个老人。
陈锋说:“老刘,你站了多久了?”
老刘说:“半年。”
陈锋说:“累吗?”
老刘说:“不累。”
陈锋说:“看出什么了?”
老刘想了想,说:“看出谁该站着,谁该坐着。”
陈锋说:“谁该站着?”
老刘说:“我。”
陈锋说:“谁该坐着?”
老刘说:“您。”
陈锋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郑远山从江苏回来。他站在店门口,往里看。陈锋抬起头。
郑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陈老板,韩老板那边,又介绍了个客户。”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做仓储的,在浦东有八个仓库。”
陈锋说:“你定。”
郑远山说:“我定了。接了。”
陈锋说:“好。”
郑远山说:“他儿子现在管着那边,干得不错。”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让我谢谢您。”
陈锋说:“谢什么?”
郑远山说:“谢您信他。”
陈锋没说话。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老刘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小许,你跟了我几年了?”
小许想了想,说:“快三年了。”
陈锋说:“三年,你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看出您稳。”
陈锋说:“稳?”
小许说:“嗯。那些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您一直在这儿。”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和老刘跟在后面,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