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站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每天早上六点来,晚上九点走。站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刚开始腿抖,后来不抖了。刚开始眼睛乱看,后来不看了。就盯着门口,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小许偶尔看他一眼,不说话。
那天下午,郑远山从江苏回来。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两个站着的人,笑了。他说:“陈老板,您现在真有排场。”
陈锋没说话。
郑远山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他说:“韩老板那边,又介绍了个客户。做食品的,仓库在嘉定。”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他想跟咱们合作。让咱们帮他送货。”
陈锋说:“你定。”
郑远山说:“那我接了?”
陈锋说:“嗯。”
郑远山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了看小刘,说:“这小子能站住?”
小许说:“能。”
郑远山点点头,走了。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陈锋说:“他站了半个月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能留下?”
小许说:“能。”
陈锋说:“给他安排个住处。”
小许说:“后面那间小屋?”
陈锋说:“嗯。”
小许说:“好。”
第二天,小刘搬进了后面那间小屋。
那屋子以前是老郑住的,后来空了几年。小刘进去看了看,出来说:“谢谢陈老板。”
陈锋说:“嗯。”
小刘说:“我以后就在这儿了?”
陈锋说:“嗯。”
小刘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小许说:“去站着。”
小刘回到门口,站在那个位置。
日子一天一天过。
小许和小刘站在门口,像两根电线杆。进进出出的人,都要看他们一眼。有的好奇,有的害怕,有的点点头。
陈锋坐在柜台后面记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
那天下午,来了个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也不是来租店的。那人四十多岁,胖,穿着一件旧皮夹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
小许看着他。
那人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许没动。
第二天,那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下午三点多。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往里看。看了十几分钟,走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站得更久,看了半个多钟头。然后他走了。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有个人。”
陈锋放下笔。
小许说:“来了三天。”
陈锋说:“什么人?”
小许说:“不知道。四十多岁,胖,穿旧皮夹克。站在门口看。”
陈锋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人。”
陈锋说:“看谁?”
小许说:“看您。”
陈锋没说话。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第四天,那个人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直接走进来了。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陈锋。
陈锋放下笔,抬起头。
那人说:“陈老板?”
陈锋说:“是。”
那人说:“我姓马。马三。”
陈锋看着他。
马三说:“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
陈锋说:“什么事?”
马三说:“有人让我带句话。”
陈锋说:“说。”
马三说:“西郊那边的事,你最好别管。”
陈锋说:“我没管。”
马三说:“那最好。”
他转身要走。
小许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马三看着他,说:“让开。”
小许没动。
马三说:“你谁啊?”
小许没说话。
陈锋说:“小许。”
小许让开。
马三看了他一眼,走了。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站在不远处,有点紧张。
陈锋说:“那个人,你看出什么了?”
小许想了想,说:“他不是自己来的。”
陈锋说:“怎么知道?”
小许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看。”
陈锋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有没有人跟着。”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陈锋让小邓去查那个马三。
小邓去了三天,回来说:“哥,查到了。”
陈锋说:“什么人?”
小邓说:“西郊那边的人。给姓刘的干活。”
陈锋说:“哪个姓刘?”
小邓说:“刘德明走了之后,新来的那个。姓刘,叫刘强。”
陈锋说:“他什么意思?”
小邓说:“不知道。但他在西郊那边,势力不小。”
陈锋说:“他让人带话,是什么意思?”
小邓说:“可能是试探。”
陈锋说:“试探什么?”
小邓说:“试探您管不管西郊的事。”
陈锋没说话。
那天下午,陈锋坐在店里,想了一会儿。
小许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锋说:“小许。”
小许走过来。
陈锋说:“那个马三,还会来吗?”
小许说:“会。”
陈锋说:“你怎么知道?”
小许说:“他还没办完事。”
陈锋说:“什么事?”
小许说:“带话的事办完了。但他还想看。”
陈锋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您怎么应付。”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他那种人,不放心。”
陈锋没说话。
过了几天,马三又来了。
这回他直接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他看着陈锋,说:“陈老板,你查我了?”
陈锋说:“嗯。”
马三愣了一下。他说:“你倒直接。”
陈锋说:“嗯。”
马三说:“查到了?”
陈锋说:“查到了。”
马三说:“那你怎么想?”
陈锋说:“没想。”
马三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他说:“你这个人,有意思。”
陈锋说:“还有事?”
马三说:“刘老板让我再带句话。”
陈锋说:“说。”
马三说:“西郊那边的事,你不管,大家相安无事。”
陈锋说:“知道了。”
马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看了看小许,又看了看小刘。他说:“你这俩门神,不错。”
小许没说话。
马三走了。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他今天来,你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他怕了。”
陈锋说:“怕什么?”
小许说:“怕您。”
陈锋说:“怕我?”
小许说:“嗯。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了。”
陈锋说:“上次呢?”
小许说:“上次高。”
陈锋说:“说明什么?”
小许说:“说明他回去想过了。”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想过了,就知道您不好惹。”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之后的日子,马三再也没来过。
西郊那边的事,也没人再提。那个姓刘的,偶尔听说,但从不照面。
小邓说:“哥,您把那人镇住了?”
陈锋说:“没镇。”
小邓说:“那他怎么不来了?”
陈锋说:“小许说的。”
小邓看着小许。
小许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年春天,小刘站满了三个月。
他不再紧张了,眼睛也不乱看了。就站在那个位置,看着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陈锋说:“小刘,你站了多久了?”
小刘说:“三个月。”
陈锋说:“累吗?”
小刘说:“不累。”
陈锋说:“看出什么了?”
小刘想了想,说:“看出谁是自己人。”
陈锋说:“谁?”
小刘说:“小许哥。郑叔。小邓哥。还有您。”
陈锋说:“别人呢?”
小刘说:“别人是别人。”
陈锋看着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远远近近,密密麻麻。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小刘,你以后就跟着小许。”
小刘说:“好。”
陈锋说:“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小刘说:“好。”
陈锋说:“他让你站,你就站。他让你走,你就走。”
小刘说:“好。”
小许在旁边,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和小刘跟在后面,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