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
不是那种干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陈锋每天早上出门,巷子里的风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那些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发出呜呜的声音。
市场里的灯还是照常亮着。一千二百二十三盏,一盏都没少。
小许还是站在那个位置。他换了件厚一点的夹克,深灰色的,是小邓给他买的。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根电线杆。
那天下午,来了个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也不是来租店的。那人五十来岁,瘦,穿着一件旧棉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
小许看着他。
那人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许没动。
第二天,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下午三点多。还是站在那个位置,往里看。看了十几分钟,走了。
小许还是没动。
第三天,那个人又来了。
这回他站得更久,看了半个多钟头。然后他走了。
小许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柜台前面。
他说:“陈老板,有个人。”
陈锋正在记账,抬起头。
小许说:“来了三天。”
陈锋说:“什么人?”
小许说:“不知道。五十多岁,瘦,穿旧棉袄。站在门口看。”
陈锋说:“看什么?”
小许说:“看店里。”
陈锋没说话。
小许站了一会儿,又走到门口站着。
第四天,那个人没来。
第五天,也没来。
第六天下午,他又来了。
这回他没站在门口,直接走进来了。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陈锋。
陈锋放下笔,抬起头。
那人说:“陈老板?”
陈锋说:“是。”
那人说:“我姓钱。钱德胜让我来的。”
陈锋说:“什么事?”
那人说:“他让我带句话。”
陈锋说:“说。”
那人说:“他说,西郊那边,有人想动。”
陈锋没说话。
那人说:“不是动您。是动别人。但他觉得您该知道。”
陈锋说:“知道了。”
那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许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那个人,你看了几天?”
小许说:“三天。”
陈锋说:“看出什么了?”
小许想了想,说:“他不是坏人。”
陈锋说:“怎么看出来的?”
小许说:“他看店的时候,眼睛不乱转。就盯着一个地方看。”
陈锋说:“哪儿?”
小许说:“柜台后面。您坐的那个位置。”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他在认人。”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陈锋让小邓去西郊看看。
小邓去了两天,回来说:“哥,那边有事。”
陈锋说:“什么事?”
小邓说:“有个市场,被人盯上了。老板姓孙,干了十几年,最近有人想逼他走。”
陈锋说:“什么人?”
小邓说:“不知道。但手段不干净。”
陈锋说:“钱德胜那边?”
小邓说:“他让我告诉您,别掺和。”
陈锋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陈锋坐在店里,想了一会儿。
小许站在门口,看着他。
陈锋说:“小许。”
小许走过来。
陈锋说:“你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
陈锋说:“怎么知道?”
小许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您。”
陈锋说:“看着我就真?”
小许说:“嗯。不看您,才假。”
陈锋看着他,没再说话。
过了几天,西郊那边的事传开了。
那个姓孙的老板,被人逼走了。市场换了人,新老板是谁,没人知道。
小邓说:“哥,幸好您没掺和。”
陈锋说:“嗯。”
小邓说:“那边水深。”
陈锋说:“知道。”
小邓说:“钱德胜提醒您,是好意。”
陈锋说:“嗯。”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你天天站在这儿,眼睛盯着那些人。累不累?”
小许说:“不累。”
陈锋说:“为什么?”
小许说:“习惯了。”
陈锋说:“以前在小武那儿,也这么站?”
小许说:“嗯。”
陈锋说:“站了几年?”
小许说:“三年。”
陈锋说:“三年,看出什么了?”
小许想了想,说:“看出谁该死。”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有些人,眼睛里有东西。那种人,迟早出事。”
陈锋说:“你呢?”
小许说:“我眼睛里有您。”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那年冬天过去之后,小许的眼睛更毒了。
新来的租户,他一眼就能看出好坏。来店里买东西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来踩点的。那些在门口晃来晃去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有问题。
郑远山说:“小许现在比监控还好使。”
小邓说:“有他在,咱们放心。”
陈锋没说话。
那年春天,又来了一个人。
这回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脸白,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很久。
小许看着他。
那年轻人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在那儿看,看了半个多钟头。
第三天,他走进来了。
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陈锋。他说:“陈老板,我想找个活干。”
陈锋说:“干什么?”
年轻人说:“什么都行。”
陈锋说:“叫什么?”
年轻人说:“小刘。”
陈锋说:“谁介绍你来的?”
小刘说:“没人介绍。我自己来的。”
陈锋看着他。
小许从门口走过来,站在旁边。
小刘看了一眼小许,又看着陈锋。他说:“我听说您这儿稳,想来跟着您干。”
陈锋说:“会什么?”
小刘说:“不会什么。但能学。”
陈锋说:“为什么来我这儿?”
小刘说:“小许哥站着,我看着踏实。”
陈锋看了看小许。
小许说:“他眼睛干净。”
陈锋说:“留下吧。”
小刘愣了一下。他说:“您这就留下了?”
陈锋说:“嗯。”
小刘说:“谢谢陈老板。”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许说:“跟我来。”
小刘跟着小许,走到门口。小许指了指旁边,说:“站这儿。”
小刘站过去。
小许站在自己那个位置,看了他一眼。他说:“站着别动。”
小刘说:“好。”
那天晚上,灯都亮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站在不远处,有点紧张,站得笔直。
陈锋说:“你让他站那儿?”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他能站住?”
小许说:“试试。”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早上,陈锋到店里的时候,小刘还站在那儿。
他站了一夜。
陈锋看着他,没说话。
小许从旁边走过来,说:“他站了一夜。”
陈锋说:“嗯。”
小许说:“能留下。”
陈锋说:“你定。”
小许说:“让他站几天。”
陈锋说:“好。”
小刘站了三天。
三天后,小许说:“可以了。”
陈锋说:“让他干什么?”
小许说:“跟着我。”
陈锋说:“好。”
从此以后,店门口站了两个人。小许在老位置,小刘在旁边。
郑远山来的时候,看着那两个站着的人,笑了。他说:“陈老板,您现在有两个门神了。”
陈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