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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守着

    老吴那趟短暂的到访,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只漾开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彻底沉了底,连半点声响都没留下。日子很快便剥去了那一丝短暂的波澜,重新落回了日复一日的安稳与平淡里,回到了陈锋早已习惯的节奏中,不急不缓,不声不响。

    小许依旧守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半步不多,半步不少,像是店里天生就长在那儿的一根柱子,沉默、牢靠,又从不多余。陈锋埋着头在柜台后记账,笔尖在账本上划过沙沙的声响,

    郑远山的行踪依旧飘忽,有时候一天来两趟,拎着刚泡好的热茶,坐下来跟陈锋聊几句生意上的琐事,有时候三五天不见人影,跑外地、谈合作、理物流,忙得脚不沾地。小邓则是雷打不动天天报到,每天准点推门进来,接过陈锋递过来的账目,一笔一笔核对清楚,核对完毕,收好账本,跟陈锋打声招呼,便转身离开,干脆利落,从不多做停留。老周、老钱那几个相熟的朋友,偶尔也会踱进门来,坐下来抽根烟,唠几句家常,说说市场的行情,聊聊最近的见闻,坐够了,聊透了,便起身告辞,一切都按着固有的轨迹运行,平淡,安稳,挑不出半点差错。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各司其职,所有事都按着既定的步调有条不紊地推进,店里店外,风平浪静,一切如常。

    那天下午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街边梧桐的枝叶,落在店铺的玻璃门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郑远山刚从江苏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一身风尘还未洗去,便径直走到了店门口。他没有立刻推门进来,只是站在门外,隔着玻璃朝里望,目光落在埋头算账的陈锋身上,神色平静。

    陈锋像是有所感应一般,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门外的郑远山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没有多余的寒暄,郑远山抬手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径直在陈锋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自然又熟稔。他抬手揉了揉略带疲惫的眉心,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沙哑,却依旧沉稳:“陈老板,江苏那边的事,我跟韩老板彻底谈妥了。”

    陈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只轻轻应了一个字:“嗯。”

    “以后江苏那边的货源,全权由咱们这边接手,他们那边负责配送,咱们负责仓储和本地的销路,分工明确,互不干涉,又互相扶持。”郑远山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事成之后的笃定,“咱们这边囤的货,也由他们的车队负责运送,省去了咱们不少麻烦,成本也能压下来不少。”

    陈锋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只点头道:“好。”

    “韩老板那个人,做事敞亮,也识货,”郑远山笑了笑,提起合作方,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他亲口跟我说,陈老板你这个人性子稳,做事靠谱,不耍心眼,不玩手段,跟你合作,他心里踏实,放心。”

    这话落在耳中,陈锋没有接话,也没有露出半点得意或是谦逊的神色,只是垂着眼,看着桌面上的账本,神情平静无波。

    郑远山见状,也不意外,继续说道:“韩老板还特意交代,等过阵子他来上海,一定要亲自做东,请你吃顿饭,好好聊一聊后续的长期合作。”

    这一次,陈锋终于抬了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再说。”

    一个“再说”,便堵死了所有后续的话头。郑远山何等通透,自然听出了陈锋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谈的意思,也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便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锋,轻声道:“那这边的后续事宜,我去安排了。”

    陈锋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郑远山不再多言,推门走了出去,玻璃门轻轻合上,带走了门外的一丝微风,店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没过多久,一直守在门口的小许,缓缓从门边走了过来,站在柜台前,目光平静地看着陈锋,沉默了片刻,率先开口:“陈老板,郑叔那边的物流生意,这两年越做越大了,车队扩了好几批,仓库也租了好几个,在周边几个省市,都有了固定的线路。”

    陈锋头也没抬,依旧翻着账本,应声:“嗯。”

    “他那个儿子,今年也开始跟着郑叔跑生意了,”小许继续说道,语气平实,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意味,“小伙子脑子活,做事勤快,嘴稳手稳,一点都不像娇生惯养的年轻人,是个能干的性子。”

    陈锋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嗯。”

    “照这个势头下去,用不了多久,郑叔手里的生意,他儿子就能彻底接上手了,”小许看着陈锋,眼神认真,“里里外外,都能扛起来,不用郑叔再那么操心。”

    听到这里,陈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静静地落在小许脸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被陈锋这样直视着,小许没有丝毫慌乱,依旧站得笔直,语气笃定:“我看出来的。”

    陈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看什么?”

    “看他做事,看他待人,看他处理事情的样子,”小许回答得干脆利落,“看得久了,是人是鬼,是稳是浮,一眼就能看明白。”

    陈锋推开玻璃门,站在店门口,望着那一片连绵的灯火,眼神沉静。小许依旧跟在他身侧,不远不近,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道忠实的影子。

    沉默了许久,陈锋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你天天站在这儿,站了这么久,到底看出什么了?”

    小许闻言,微微低下头,认真地想了片刻,才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回答:“看出谁稳,谁不稳。”

    “谁稳?”陈锋追问。

    “郑叔稳,做事有章法,心里有盘算,从不冒进;他儿子也稳,年轻却不浮躁,踏实肯干;小邓哥稳,账目清楚,办事利落,从不出错;老吴也稳,话少事少,靠得住。”小许掰着指头,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遗漏。

    “那谁不稳?”陈锋的声音依旧平淡。

    小许的眼神微微一凝,语气沉了几分:“有几个新来的租户,心思不正,底子不干净,不太稳。”

    “哪几个?”陈锋追问。

    “就是上个月刚租了浦东那边铺面的那几个,”小许回答得毫不犹豫,“一共三家,都是新来的,面生得很。”

    陈锋微微侧过头,看向他:“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们第一次来店里办手续、签合同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小许的语气很肯定,“眼睛乱看,眼神飘移,不看合同,不看铺面,反倒盯着店里的陈设、来往的人、账目的细节偷偷打量,心术不正,藏着事。”

    陈锋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灯火,神色难辨。

    陈锋就那样站着,看了许久的灯,直到晚风带起一丝凉意,才缓缓转过身,朝着店里走去。小许依旧跟在他身后,保持着那不远不近的距离,一步一步,沉稳又安静。

    第二天一早,陈锋便给小邓打了电话,只交代了一件事:去查浦东那几家新来的租户,把底子摸清楚。

    小邓办事向来利索,接到吩咐,立刻动身,一连跑了三天,跑工商、跑社区、问邻居、查底细,把那三家租户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第三天傍晚,小邓推开店铺的门,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径直走到陈锋面前。

    “哥,查清楚了,那几家,确实有问题。”小邓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懑。

    陈锋抬眼:“什么问题?”

    “其中两家,就是彻头彻尾的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是随便找的陌生人,名下没有任何资产,也没有正经生意,”小邓压低声音,一一汇报,“还有一家,老板是个老赖,之前在别的区租过铺面,欠了半年的房租跑路了,信誉烂透了,这是换了个地方,又来蒙人了。”

    陈锋神色未变,淡淡问道:“怎么办?”

    “我已经按规矩,让他们立刻搬走了,”小邓说道,“这种害群之马,留着就是祸患,绝不能姑息。”

    陈锋点头:“嗯。”

    “不过他们走的时候,不甘心,闹了几下,放了几句狠话,”小邓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都是些纸老虎,没什么底气。”

    陈锋闻言,忽然开口问道:“小许在吗?”

    “在呢,”小邓立刻回答,“他们闹的时候,小许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盯着他们,那几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闹了两句,灰溜溜地就走了,半点脾气都没敢再发。”

    陈锋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陈锋再次站在店门口看灯,小许依旧守在他身侧,沉默无言。

    晚风轻轻吹过,带起街边落叶的轻响,陈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那几家租户,你早就看出来有问题了,对不对?”

    小许没有丝毫隐瞒,点头应声:“嗯。”

    “那为什么不早说?”陈锋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小许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回答:“等您问。”

    “为什么等我问?”陈锋追问。

    “您不问,我就不说,”小许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小武哥教我的,不该说的话,绝不多说;不该做的事,绝不多做;只有您开口问了,才是该说的时候。”

    陈锋看着身侧这个年轻却异常沉稳的小伙子,良久没有说话。他知道小武的规矩,更知道小许是把这份规矩刻在了骨子里,守在了行动上。

    陈锋看够了灯火,转身进店,小许依旧跟在身后,不远不近,寸步不离。

    自那之后,小许还是守在那个熟悉的位置,没有挪过半步,也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只是他的目光,变得比以往更锐利了几分。那些新上门的租户,他会不动声色地多看几眼,记下面相,看清眼神;那些陌生的生面孔,在街区里晃荡的,他会默默留意行踪,看穿心思;那些在店里徘徊不去、眼神闪烁的人,他会牢牢盯住,直到对方离开。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小许不说,陈锋不问,却心照不宣,彼此默契。

    郑远山后来再来店里时,看着守在门口的小许,忍不住对着陈锋感慨:“小许这孩子,现在眼睛是越来越毒了,什么人往他眼前一过,是好是坏,是忠是奸,一眼就能看穿,比咱们这些老江湖都厉害。”

    陈锋低头喝着茶,淡淡应声:“嗯。”

    “有他在这儿守着,咱们这一片,就能安安稳稳,谁也不敢来闹事,谁也不敢耍花样,”郑远山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认可,“安全得很。”

    陈锋依旧是简单的一个字:“嗯。”

    “说起来,还是小武有眼光,会挑人,”郑远山感叹道,“小武找的人,个个都靠谱,个个都能扛事,真是没话说。”

    提到小武,陈锋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没有接话,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喝着杯中的茶,神色平静。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转眼便到了深冬,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那年冬天,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不是鹅毛大雪,而是细细的、碎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街边的灯火上,落在商铺的招牌上,落在空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却慢慢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小许依旧站在门口,雪粒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积起一层白霜,他却像没有察觉一般,站得笔直,既不抬手拍打,也不挪动脚步,像一尊坚守岗位的雕塑。

    陈锋从店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肩头落满的细雪,眉头微微一蹙,开口道:“进去站着,外面冷。”

    小许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事,我不冷。”

    “进去。”陈锋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小许不敢违逆,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店里,依旧站在柜台旁那个固定的位置,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陈锋独自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细细的飞雪,看着雪花落在暖黄的灯光里,融化成细小的水珠,看着整个街区被一层薄雪覆盖,变得安静而温柔。

    雪下了半个多钟头,便渐渐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放晴,也没有再落雪,空气里满是雪后清冽的寒凉。

    小许在店里站了片刻,又轻轻推开门,走了出来,重新站回了那个熟悉的位置,守在陈锋身侧,像从未离开过。

    陈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望着雪后的街区,眼神沉静。

    夜幕再次降临,满城灯火如约亮起。

    雪后的灯,比平日里更亮几分,暖黄的光线穿透薄薄的积雪,落在洁白的地面上,映出一片一片柔和的黄,雪光与灯光交织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心安。

    沉默了许久,陈锋忽然开口,声音被雪后的寒风吹得很轻,却清晰地落在小许耳中:“你跟在我身边,几年了?”

    小许微微歪头,认真地想了想,仔细算了算日子,才回答:“两年多,快三年了。”

    “两年多,天天都这么站着,”陈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从早到晚,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小许点头:“嗯。”

    “累吗?”陈锋问。

    “不累,”小许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真诚,“一点都不累。”

    陈锋看着他,又问:“想过回老家吗?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不用天天站着,不用守着这份规矩。”

    小许立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不想。”

    “为什么?”

    “这儿好,”小许看着陈锋,眼神纯粹而真诚,没有半点虚假,“这儿安稳,这儿踏实,最重要的是,您对我好。”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重如千钧。

    陈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沉默、却无比忠诚的小伙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灯火,望着雪后温柔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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