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特别长。
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市场门口的雪堆得老高。小许站在雪里,头上落满了雪,他不拍。小刘和小王也站着,也不拍。三个人像三根电线杆,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陈锋坐在店里,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低下头,继续记账。
那天下午,张老板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齐。他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三个站着的人,笑了笑。然后走进来,在陈锋对面坐下。
他说:“陈老板,你这三个门神,越看越精神。”
陈锋说:“还行。”
张老板说:“我今天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锋放下笔。
张老板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柜台上。地图上用红笔画了几个圈,苏州一个,杭州一个,南京一个。
他说:“这几个地方,你看看。”
陈锋看着那些红圈,没说话。
张老板说:“苏州、杭州、南京,三个地方。都是我看过的。”
陈锋说:“什么意思?”
张老板说:“走出去。别老守在上海。”
陈锋没说话。
张老板说:“你这边两千多家店,上海已经够满了。再开,就得往外走。”
陈锋说:“那边怎么样?”
张老板说:“苏州有个开发区,两百亩。杭州那边,一百五十亩。南京那边,一百八十亩。地价便宜,政策好。”
陈锋说:“你去看过?”
张老板说:“看过。让人蹲了半个月。”
陈锋看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张老板说:“你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那三个门神,真不错。”
他走了。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张老板今天来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他说让我去外地看看。”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怎么想?”
小许想了想,说:“您想去吗?”
陈锋说:“不知道。”
小许说:“您想去就去。”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我跟着您。”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陈锋把小邓叫来。
他说:“苏州、杭州、南京,这三个地方,你去看看。”
小邓说:“看什么?”
陈锋说:“看地。看人。看市场。”
小邓说:“多久?”
陈锋说:“一个月。”
小邓点点头,走了。
小邓走后的那一个月,陈锋还是每天记账,看店,喝茶。小许他们还是站着,从早到晚。郑远山还是进进出出,忙着物流公司的事。
一切如常。
但小许知道,不一样了。
陈锋开始看地图了。那张地图就放在柜台边上,他每天都要看几眼。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
小许不说话,就那么站着。
一个月后,小邓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但眼睛很亮。他站在柜台前面,从包里掏出三个厚厚的本子,放在柜台上。
他说:“哥,看完了。”
陈锋说:“怎么样?”
小邓说:“苏州那个,两百亩,在开发区边上。地价便宜,交通方便。我蹲了十天,那边的人实在。”
陈锋说:“杭州呢?”
小邓说:“杭州那个,一百五十亩,在新区。政策好,但竞争大。我蹲了八天,那边的人精。”
陈锋说:“南京呢?”
小邓说:“南京那个,一百八十亩,在老区边上。地价最便宜,但偏。我蹲了十二天,那边的人慢。”
陈锋翻着那些本子,一页一页看。数字,地图,人名,密密麻麻。
小邓说:“哥,您要去看看吗?”
陈锋说:“再说。”
那天晚上,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灯。
小许站在他旁边。
陈锋说:“小邓回来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他说那边都好。”
小许说:“嗯。”
陈锋说:“你说我去吗?”
小许想了想,说:“您想去就去。”
陈锋说:“你怎么老说这句?”
小许说:“您心里有数。”
陈锋看着他。
小许说:“您想好的事,不用别人说。”
陈锋没说话。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
第二天,陈锋让郑远山备车。
他说:“去苏州。”
郑远山说:“现在?”
陈锋说:“嗯。”
郑远山说:“那三个门神?”
陈锋说:“带着。”
那辆黑色商务车开出上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陈锋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慢慢变成田野,楼房变成村庄。小许坐在副驾驶,小刘和小王坐在后面。
郑远山开车,开得稳。
开了三个多钟头,进了苏州地界。路越来越好,两边开始出现工地,塔吊,脚手架。那些正在盖的楼,一栋一栋的,像雨后春笋。
小邓说的那个开发区,在一片空地上。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雪还没化干净,东一块西一块的白。
陈锋下车,站在那块地边上。
风很大,吹得他中山装的下摆往后飘。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空地。
小许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陈锋说:“你看什么?”
小许说:“看地。”
陈锋说:“看出什么了?”
小许说:“大。”
陈锋没说话。
他们在苏州待了两天。
第一天看地,第二天见人。小邓介绍的那个人,姓孙,五十多岁,瘦,说话快。他带着陈锋在开发区里转,一边转一边说,说的都是政策、规划、前景。
陈锋听着,偶尔点点头。
晚上吃饭,老孙请客。菜是本地菜,清淡,鲜。陈锋吃得慢,老孙说得快。
老孙说:“陈老板,您要是来,手续我帮您跑。”
陈锋说:“好。”
老孙说:“地价可以再谈。”
陈锋说:“嗯。”
老孙看着他,笑了。他说:“您话真少。”
陈锋说:“嗯。”
回酒店的路上,陈锋坐在车里,看着窗外。
苏州的夜晚,比上海安静。那些灯,稀稀拉拉的,不像上海那么密。但亮着的,都很亮。
小许说:“陈老板,您觉得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小许说:“那要了?”
陈锋说:“再看看。”
第二天,他们去了杭州。
杭州比苏州热闹。那个新区在城东,到处都是工地。小邓介绍的那个人,姓李,四十多岁,胖,说话慢。他带着陈锋转了半天,说的也是政策、规划、前景。
陈锋听着,偶尔点点头。
晚上吃饭,老李请客。菜是杭帮菜,精致,好看。陈锋吃得慢,老李说得慢。
老李说:“陈老板,您要是来,这边竞争大,但机会也多。”
陈锋说:“嗯。”
老李说:“您考虑考虑。”
陈锋说:“好。”
回酒店的路上,陈锋看着窗外。
杭州的夜晚,比苏州亮。那些灯,多,密,像上海的缩小版。
小许说:“陈老板,您觉得怎么样?”
陈锋说:“还行。”
小许说:“那要了?”
陈锋说:“再看看。”
第三天,他们去了南京。
南京那个地方,比前两个都偏。在老区边上,周围是老厂房,老居民楼。小邓介绍的那个人,姓赵,五十多岁,瘦,黑,说话实在。
他带着陈锋在那片空地上转,一边转一边说。说的不是政策,是实在话。
他说:“陈老板,这边偏,但便宜。地价是苏州的一半。”
陈锋说:“嗯。”
他说:“这边人实在,不滑。”
陈锋说:“嗯。”
他说:“您要是来,我帮您盯着。”
陈锋说:“好。”
晚上吃饭,老赵请客。菜是家常菜,量大,实惠。陈锋吃着,没说话。
老赵也不多说,就陪着吃。
吃完,老赵说:“陈老板,您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陈锋说:“好。”
回酒店的路上,陈锋一直没说话。
小许也没说。
车窗外,南京的夜晚很安静。那些灯,疏疏朗朗的,不像上海那么密,也不像杭州那么亮。
小许说:“陈老板,您在想什么?”
陈锋说:“在想三个地方。”
小许说:“哪个好?”
陈锋说:“都好。”
小许说:“那要哪个?”
陈锋说:“都要。”
小许愣了一下。
陈锋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们往回走。
车开出南京的时候,天刚亮。陈锋看着窗外,那些田,那些村庄,那些正在田里干活的人。
小许坐在副驾驶,也看着窗外。
回到上海的时候,天黑了。
一千二百二十三盏灯,都亮着。
陈锋站在店门口,看着那些灯。小许站在他旁边。小刘和小王站在不远处。
陈锋说:“那三个地方,我都要了。”
小许说:“嗯。”
陈锋说:“以后,你还要跟着跑。”
小许说:“好。”
陈锋说:“这边的事,让小刘盯着。”
小许说:“好。”
远处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很轻,很远。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
然后转身,进去。小许跟在后面,不远不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