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宿舍里的光线不错。
典型的六人寝室布局。
左右各三张铁架子床,上下铺。
中间是一条窄窄的过道,靠窗的地方放着两张旧木桌。
屋里没有空调,天花板上吊着一个绿色的三叶电风扇,正在缓慢地转着。
都是之前一起站在领奖台上的人。
左边靠近门的下铺。
坐着一个身材精瘦、皮肤有些黑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印着芝加哥公牛队队徽的红色T恤。
手里捏着半个啃过的苹果。
他就是刚才那个说话像机关枪一样的男生,王话少。
右边中间的下铺。
坐着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生。
衬衫是短袖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长得很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的金丝眼镜。
嘴角带着那种很自然、很温和的笑容。
苗世安。
靠窗的左边上铺。
有一个看起来非常瘦小、甚至有些单薄的男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袖。
手里拿着一块半湿的抹布,正在默默地擦拭着铁床栏杆上的灰尘。
听到开门声,他停下动作,有些局促地看过来。
和归。
靠窗的右边下铺。
光线最好的位置。
坐着一个穿着黑色运动T恤的男生。
他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普通物理学》。
腰背挺得很直,侧脸的线条有些冷硬。
周凯。
省实验中学的绝对核心之一。
四个男生。
四种完全不同的气场。
加上空着的一张床铺用来放行李。
这间小小的204宿舍,汇聚了全省物理竞赛最顶尖的一批初三学生。
听到门响。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门口。
他们看到了走进来的陈拙。
浅灰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
白色的帆布鞋。
戴着眼镜。
手里拎着一个大得有些滑稽的双肩包。
一米五出头的个子。
宿舍里。
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天花板上电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呼呼声。
他们都知道最后一个室友是谁。
泽阳市一中,陈拙。
双科满分。
把他们所有人,包括省实验的周凯,死死压在下面的那个怪物。
但当这个怪物真正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
那种强烈的视觉反差,还是让这些十五六岁的天才们,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语。
他看起来太普通了。
普通得就像是在路上随便拉来的一个初一新生。
没有任何三头六臂,也没有什么天才的张狂。
只是很安静地站在那里。
王话少最先反应过来。
他手里的半个苹果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猛地从床上蹦起来。
几步走到陈拙面前。
黑色的脸膛上挤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哎哟!”
王话少搓了搓手,语气熟稔得就像认识了八百年。
“你就是泽阳市一中那个双科满分的陈拙吧?”
“久仰久仰!如雷贯耳啊!”
他指了指自己。
“我叫王话少,虽然我爸给我取名叫话少,但我这人就是管不住嘴,平时话挺多的,你别嫌我烦就行。”
他热情地指着宿舍里唯一空着的那张下铺。
“来来来,你的床在这个下铺!我们都给你留好了,靠门的,进出方便。”
陈拙看着眼前这个精力过剩的男生。
推了推眼镜。
点了点头。
“谢谢,我叫陈拙。”
声音很平静。
他拎着那个沉重的书包,走到那张空着的下铺前。
木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陈拙把书包放在草席上。
他准备拿一套换洗的衣服出来。
手捏住书包顶端的拉链。
拉链已经被里面的东西撑得紧绷到了极点。
陈拙稍微用了一点力。
往下拽。
呲拉~
拉链的咬合处哗的一下就被扯开。
就像是一个胀破的皮球。
泥石流一样的场景在204宿舍里上演了。
两包用牛皮纸死死裹着的、体积巨大的内蒙风干牛肉干,率先滚了出来。
紧接着,是三罐沉甸甸的梅林牌红烧肉和午餐肉罐头。
然后,是几盒包装极其精美、印着外国字母的进口巧克力。
还有两瓶铁罐装的健力宝。
这些东西在木板床上散落开来。
因为惯性。
一罐午餐肉罐头从床沿滚了下去。
咚的一声。
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咕噜噜地滚到了过道中间。
宿舍里。
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床。
盯着那一床硬核的、充满卡路里和野生气息的口粮。
一股极其粗犷的、浓烈的风干牛肉的香味。
夹杂着一点点油脂的味道。
瞬间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把原本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冲得一干二净。
靠窗的上铺。
和归赶紧顺着铁梯子爬下来。
有些手忙脚乱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罐午餐肉罐头。
他走到陈拙旁边。
脸涨得通红。
他双手把罐头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你的罐头。”
“没摔坏。”
陈拙看着和归通红的脸。
接了过来。
“谢谢。”
另一边。
坐在床上的苗世安没忍住。
他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很清澈。
他站起身,走到陈拙的床边。
伸出修长的手指,帮陈拙把散落在床铺边缘、快要掉下去的几盒巧克力往里推了推。
把那两大包牛肉干拢在一起。
“阿姨这准备得够齐全的。”
苗世安看着那一床的东西,语气温和,带着善意的调侃。
“这是怕附中的食堂吃不饱,连夜赶工给你做的后勤保障吧?”
“真是天下父母心。”
陈拙看着苗世安。
把手里的午餐肉罐头放在一旁。
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不是我妈。”
陈拙的语气依然平淡。
“我的发小,非要塞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彻底报废的拉链。
“拉链坏了。”
站在旁边的王话少。
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床的物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唾沫。
“豁。”
王话少瞪大了眼睛。
“兄弟,你这发小够实在的啊!”
他指着那几块砖头一样的内蒙牛肉干。
“这是来参加物理集训。”
“还是来荒岛求生啊?”
“这储备量,够一个排吃三天的了吧!”
陈拙没理会王话少的夸张。
他伸手。
从那个牛皮纸包里,抽出了一根很长、颜色深红、硬邦邦的风干牛肉干。
这东西不仅看着硬,拿在手里简直像一根木棍。
陈拙转过身。
目光越过中间的过道。
看向坐在靠窗下铺、一直没有说话的周凯。
周凯手里还拿着那本《普通物理学》。
虽然他刚才一直没有出声。
但他的目光,早就从书本上移开了。
一直在看着这边。
陈拙拿着那根牛肉干。
手伸了过去。
越过过道,停在周凯的面前。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苗世安、王话少,还有依然有些局促的和归。
“吃吗?”
陈拙的语气。
平淡得就像是在问室友,今天晚饭吃什么。
没有任何显摆,也没有任何客套。
就是很单纯的询问。
“有点硬。”
他又补充了一句。
宿舍里的空气,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化学反应。
周凯看着递到面前的那根油汪汪的肉干。
看着握着肉干的那只手。
又看着陈拙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这个在成绩上,把他那个高傲的、不可一世的省实验全省第一的头衔。
碾得粉碎的十岁对手。
现在,正拿着一根硬邦邦的牛肉干问他吃不吃。
周凯的下颌骨紧绷了一下。
嘴角极度隐蔽地抽动了两下。
接也不是。
不接也不是。
就在周凯僵住的时候。
旁边伸过来一只黑瘦的手。
一把抓住了陈拙手里的牛肉干。
“吃啊!怎么不吃!”
王话少毫不客气地把牛肉干拽了过去。
张开嘴,用他那白森森的牙齿,用力地咬了一口。
“嘶——”
王话少倒吸一口凉气。
“卧槽,真硬!”
他用力扯下一点肉丝,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
“不过味道真不错,越嚼越香。”
他撞了一下周凯的肩膀。
“凯哥,别看书了,拿一根尝尝。”
“人家陈拙大老远背过来的。”
苗世安也笑着走上前。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抽出一根稍微细一点的,拿在手里。
和归在陈拙平静的目光注视下。
也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巧克力。
周凯看着被王话少打破的僵局。
他慢慢合上手里的《普通物理学》。
放在枕头边。
他看着陈拙。
深吸了一口气。
伸出手。
从牛皮纸包里,抽出了一根牛肉干。
“谢谢。”
周凯的声音有些硬。
但他还是拿了。
陈拙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把报废的书包塞到床底下。
拿出自己的几本书,整齐地码放在枕头边。
204宿舍里。
响起了五个人整齐划一的、嚼牛肉干时发出的粗重的咀嚼声。
那种天才之间本该有的、剑拔弩张的压迫感。
被这种极其接地气的咀嚼声。
撕扯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