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
师大附中,行政楼。
三楼的一个小型阶梯教室。
外面的阳光已经没有中午那么刺眼了。
金色的光线穿过走廊的玻璃,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教室很大。
但现在,只有他们六个人。
六个人。
全省物理竞赛最顶尖的六个初中生。
林一早就到了。
她穿了一件极其宽松的、带点褪色印花的纯棉短袖。
下面是一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宽松牛仔裤。
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帆布鞋,鞋后跟还被她极其随意地踩在脚底下,当成了拖鞋穿。
头发只是随手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挽了一个松散的马尾,有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
整个人极其慵懒地瘫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座位里。
她单手托着下巴。
右手拿着一根黑色的水性笔。
笔杆在她的几根手指之间来回穿梭。
看着窗外的树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周凯背着书包走了进来。
他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了第一排中间那个极其散漫的背影上。
周凯愣了一下,随后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走了过去。
“队长。”
周凯在林一右边隔着两个座位的地方停下,拉开椅子坐下,开口喊了一句。
林一听到声音,手里转着的笔停了下来。
她懒洋洋地转过头。
看着坐得笔直、连拉书包拉链都透着一股严谨劲儿的周凯。
林一咧开嘴,笑了一下。
“哟,周凯啊。”
林一单手撑着脸颊,语气里带着点熟络的调侃。
“到了省队集训,你怎么还是这副苦大仇深、随时准备上战场的表情?”
“放轻松点,椅子上又没长钉子。”
周凯从书包里拿出草稿本和钢笔,摆在桌面上。
苦笑了一下。
“我可没你那么大的心。”
林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随便你吧,反正累的是你自己。”
她转过头,继续瘫在椅子上,重新开始转笔。
其它人也基本上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苗世安坐在了第二排。
和归挑了一个最靠角落的位置。
最后进来的。
是正在喋喋不休的王话少,和走在他旁边的陈拙。
王话少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嘴里还在说着关于食堂饭菜的事。
他原本想拉着陈拙一起坐。
但陈拙直接走到了第一排,在林一左边隔着一条过道的位置,停了下来。
林一听到脚步声。
抬起头。
看着陈拙,极其自然地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点随意的笑。
然后,冲他微微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拙也冲着林一点了点头。
然后把手里的笔和草稿本放在桌面上。
王话少看到陈拙坐在了第一排,又看了看旁边虽然穿着极其随意,但气场完全无法忽视的林一。
他没敢凑过去。
顺势就在陈拙的正后方,第二排的位置坐了下来。
教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交头接耳。
到了这个环境里,甚至连最活跃的王话少都闭上了嘴。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
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老头。
大概六十多岁。
头发已经花白了,剪得很短,贴着头皮。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夹克衫,拉链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普通的衬衣。
脚上穿着一双老北京布鞋。
他手里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茶缸很大,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色的字,但字迹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手指因为常年捏粉笔,指节有些粗大。
师大的王有荣教授。
这次物理省队集训的最高负责人。
也是国内物理竞赛圈子里,极其资深的泰斗级人物。
王教授走到讲台上。
没有环视四周,也没有任何和颜悦色的微笑。
“砰。”
他把那个搪瓷茶缸重重地顿在讲桌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回荡。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
坐在底下的六个人,身体同时微微绷紧。
没有点名。
没有欢迎大家来到省队集训的开场白。
没有大家互相自我介绍一下的互动场景。
王教授直接转过身。
面对着那块巨大的黑板。
他从粉笔盒里拿出一截白色的粉笔。
手腕抬起。
粉笔落在黑板上。
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像是一挺正在扫射的机关枪。
极其密集,极其清脆。
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
王教授画得很快。
他没有画什么花里胡哨的高深图形。
他画了一个极其常见的、初中电路图。
一个干电池组,一个开关,导线连着一个直流小电动机。
电动机的转轴上绕着一根线,下面吊着一个木块。
这图太简单了。
简单到连初二刚学物理的学生都认识。
画完图。
王教授在电池旁边标了一个电压 U。
在电动机旁边标了一个内阻 R。
在木块旁边标了一个质量 m。
他把剩下的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转过身。
“你们以前在市里,在学校里做的题。”
王教授的声音中气十足。
“导线是没有电阻的。”
“电动机是百分之百把电能转化成机械能的。”
“滑轮是没有摩擦的。”
他拿起黑板擦,敲了敲黑板上的那台电动机。
“但我告诉你们,那是童话故事。”
王教授看着底下的六个初中生。
“全国初中应用物理知识竞赛,考的是‘应用’两个字,考的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理想模型。”
他拧开茶缸盖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黑板上的图。
“这台电动机,用来往上提这个木块。”
“现在,我把木块的质量 m无限加大,大到这台电动机根本转不动它。”
“俗称,电机卡死。”
王教授话音一转。
“你们的课本上教过,电功率 P = UI,只要通电,它就在做功。”
“但我现在告诉你们,如果电机卡死,只要通电超过十秒,这台电动机就会冒烟、烧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前排的几个男生。
“为什么会烧毁?”
“它转起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烧,卡死的时候为什么会烧?”
这几句话说出来。
周凯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王话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初中课本上的公式,发现没有一个能解释这个现象,又悻悻地闭上了嘴。
“在这半个月的集训里。”
王教授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我要把你们脑子里那些童话故事,全部砸碎。”
“我要你们学会考虑电动机转动时产生的反电动势,考虑能量在转化为机械能的同时,有多少变成了焦耳热。”
王教授抬起手腕,看了一下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机械表。
“第一道摸底题。”
“闭合开关,木块以最大速度 v匀速上升。”
“不要用初中课本上那些残缺的公式去套。”
“用能量守恒的思想,给我推导出这台电动机的实际输出功率,和木块上升速度 v的代数表达式。”
他放下手。
“给你们三十分钟。”
“这题不超纲,用到的全是初中电学和力学最基础的知识。”
“但前提是,你们得有胆量推翻你们老师教过你们的那些标准答案。”
“开始。”
话音刚落。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一种纯正的、不讲任何情面的学术降维打击从天而降。
没有吼叫。
没有威胁。
只是一个日常生活里很常见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