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
南方的梅雨季还没正式到来,但空气里的湿度已经明显上来了。
风吹在脸上,不再有春天的干爽,而是带着一丝粘腻。
省城。
高速公路两旁的绿化带飞速往后退。
越靠近市区,道路两旁的法桐树就越发粗壮,树冠连在一起,像是一条绿色的隧道。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平稳地行驶在柏油马路上。
车里开着空调,冷气顺着出风口吹出来,打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
陈拙坐在后排。
他今天没有穿校服。
身上是一件极其普通的浅灰色纯棉短袖,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休闲短裤。
脚上踩着一双白底的帆布鞋。
他看着窗外。
省城的建筑比市里要高大得多。
路上的汽车也多,自行车汇聚成庞大的车流,在红绿灯路口缓慢地蠕动。
陈拙的表情很平静。
眼镜片上倒映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他长高了。
这半年来,或许是张强家里时不时送来的那些补品起了作用,或者是骨骼终于到了生长期。
他现在的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五出头。
虽然在初中生里依然不算高。
但比起半年前刚上初中时那个不到一米四左右的小不点。
现在的陈拙,至少在体型上,已经是个正常的、只是略显单薄的少年了。
桑塔纳拐进了一条种满香樟树的街道。
香樟树的味道很浓郁。
前面出现了一个气派的校门。
校门是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师范大学附属中学。
省城最好的中学,也是这次物理省队的集训基地。
车子在门口停了一下。
老赵坐在副驾驶上,摇下车窗,递过去一张盖着红章的通行证。
门卫看了一眼,按下了起落杆。
桑塔纳缓缓驶入校园。
附中的校园很大,历史很长。
到处都是红砖墙的老教学楼,墙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爬山虎。
路两旁停着一排排的自行车。
今天是周末,校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附中校服的学生抱着书本走过。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有些年头的宿舍楼前。
水刷石的外墙,绿色的木头窗框。
楼下有一片小空地,种着两棵很大的梧桐树。
车门打开。
老赵先下了车。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挺括的藏青色夹克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老赵走到后备箱。
拿出钥匙,拧开。
他伸手进去,抓住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包实在太重了,体积被撑得完全变形,像个圆滚滚的黑铁球。
老赵用力往上一提。
手臂上的肌肉紧了一下,才把书包拎出来。
陈拙推开车门,走下来。
一股带着香樟树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老赵拎着书包,走到梧桐树的树荫底下。
他没有立刻把书包递给陈拙。
而是把它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老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陈拙。
双手叉在腰上,轻轻叹了口气。
“到了。”
老赵看了看周围的老楼。
“省队的集训,就在这儿,全省考得最好的几个,全在这栋楼里。”
陈拙双手插在短裤的口袋里,点了点头。
“你脾气闷,平时不爱说话。”
老赵开始了他的嘱咐。
声音不高,但语速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塞进陈拙的脑子里。
“这里面,都是各市拔尖的苗子,天才嘛,脾气都傲。”
“你们几个男生住一个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平时遇到什么事,脾气都收着点,别因为一道题的做法,或者生活上的小事,跟人家吵急眼。”
老赵停顿了一下。
看着陈拙那张平静的脸,又补了一句。
“当然了,遇到省实验那几个,也别虚。”
“你成绩比他们都高,双科满分,这底气在这儿摆着。”
“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市一中的人好欺负。”
陈拙看着老赵。
老赵的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鬓角的头发已经有些发白了。
陈拙推了推眼镜。
“我知道了,赵老师。”
老赵低头看了看那个鼓胀的书包。
伸出脚,轻轻踢了踢。
里面发出沉闷的金属罐头的碰撞声。
“张强那小子给你塞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零食。”
老赵皱起眉头。
“牛肉干太干了,少吃点,容易上火。”
“这大热天的,火气一上来,脑子就不转了。”
“该去食堂吃饭就去食堂,附中的伙食全省出名,红烧肉是一绝,多吃点肉。”
“晚上别看书看太晚,宿舍熄灯了就按时睡觉,多喝水。”
老赵絮絮叨叨地说了快十分钟。
从怎么跟室友相处,一直说到晚上睡觉不要踢被子。
这是一个带队老师,对学校唯一一棵独苗最真挚的牵挂。
没有任何官方的套话,全是老妈子一样的细枝末节。
陈拙安安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他只是站在树荫里,看着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落在老赵的衣服上。
等老赵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陈拙走上前。
单手拎起那个沉重的书包。
书包的重量把他单薄的肩膀往下压了压,但他很快调整了站姿,站得笔直。
“赵老师,我记住了。”
陈拙看着老赵。
“您回吧,路上慢点。”
老赵点点头。
他抬起手,似乎想拍拍陈拙的肩膀,但最后只是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行了,进去吧,二楼,204宿舍。”
老赵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
桑塔纳掉了个头,沿着香樟树的街道,慢慢驶出了校园。
陈拙站在楼下。
看着车尾气消失在拐角。
他转过身。
单手拎着那个被张强塞得快爆炸的书包。
走进了宿舍楼有些阴暗的门厅。
楼道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
陈拙顺着楼梯,走到二楼。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绿色的木门。
上面钉着白色的塑料门牌号。
201。
202。
203。
陈拙停在了204宿舍的门前。
门是虚掩着的。
留着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还没推门,就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欢快,语速极快。
带着一种天生的自来熟和过度旺盛的精力。
“......我跟你们说,这次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出题人绝对是个变态,那题干里的隐藏条件,简直是太恶心了!”
“我当时在考场上,连蒙带猜,愣是用量纲分析法凑出了一个结果。”
“世安,你当时是怎么解的?”
接着,是一个很温和、带着点笑意的声音。
“我没用量纲分析,那道题其实是个典型的阻尼振动模型,把初始条件带进去,慢慢推导就行了。”
声音不急不躁,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
“行行行,你脑子好使,我当时反正是急出一身汗。”
那个语速很快的声音继续说道。
陈拙站在门外。
把手搭在绿色的木门上。
轻轻一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一声略带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