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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杀心起

    “大人,您不知道前哨营成了什么样……”狗蛋额头磕在青砖上。

    “弟兄们拿命填出来的胜仗,没换来半钱救命的伤药,周老叔……周大牛,哎!您定然不认识他,他右胳膊齐根断了。”

    “可军需处拨下来的全是发霉长绿毛的烂药根。敷上去血止不住,肉就全烂了……”

    “贺明虎为了填补他截留的权贵药银亏空,故意停了伤兵营的药,他说上面没发棺材钱,断了气只能裹草席扔后山喂狼。”

    “几十个立了功的老兵,就那么活生生疼死、烂死在通铺上!军医就蹲在炭盆边上烤火,连看都不看一眼!”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拿许百户发给我的肉砖,偷偷翻出营墙,去北边三十里的互市换了两包干草药,可我刚翻回来,就被马进安的督战营逮住了。”

    “马进安那个畜生,他穿着簇新的孔雀补服,坐在中军帐前烤着雕花手炉,他连头都没抬,就定了我私售军资、暗通蛮市的死罪,要把我吊死在刁斗上!”

    “许百户为了救我,带着人冲了中军帐,可马进安早有准备,他调了三百重甲陌刀手把百户围了。”

    狗蛋咬牙切齿。

    “马进安怕了!他怕打了胜仗就要论功,论功就要查账,一查账,他跟贺明虎贪墨军需的底子就全漏了!”

    “他找了太医,当众拿出一个碎底的陶罐,硬说那里面藏着火药硝石,遇水生热。

    他指着我们鼻子骂,说那批肉砖里重糖重盐,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说弟兄们吃了内火虚旺、状若疯癫。

    他说那夜袭根本不是士气大振,是中了妖药发作的毒性!”

    “他把脏水全泼在许家头上,说许百户私改口粮,意图在军中制造大乱,谋反!”

    听完这些,许清欢坐在太师椅上,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但李胜知道,这是主子杀心最重的时候。

    一切都说得通了。

    难怪马进安和贺明虎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一个有背景的百户往死里整。

    因为许清欢送来的那批军粮不仅救了人,还成了一个引子,差点把他们埋下的祸根全挖出来。

    为了捂住盖子,他们只能把许战变成一个吃药发疯、通敌叛国的疯子,把那场大捷抹杀的干干净净。

    这背后,或许还有京城兵部尚书齐恩铭的默许,甚至有内阁首辅徐阶的影子。

    只要许战一死,这口黑锅就死死扣在许家头上。

    到时候不仅北境的烂账平了,连带着京城的诚意伯府也要跟着陪葬。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指鹿为马。

    他们以为捏造一个罪名就能把许家踩死在烂泥里,他们以为这镇北城天高皇帝远,手里的刀把子就是规矩。

    夜风顺着门缝挤进来,吹的桌上的烛火疯狂跳动,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拉的极长。

    她没说话,只是右手搭在了赤金木匣上。

    咔哒一声,匣盖推开。

    她握住剑柄,铮的一声。

    清越的剑鸣划开了正堂的死寂,金装天子剑出鞘带起一道刺目寒芒,剑身映着烛火流转着冰冷的杀意。

    许清欢双手握剑,没有丝毫迟疑,对着面前的红木案几当头劈下。

    咔嚓一声。

    木屑崩裂,红木案几从正中间被一劈两半轰然倒塌,上面的卷宗、茶盏稀里哗啦砸了一地,茶水泼在青砖上洇出一大片深色水渍。

    碎瓷片溅到狗蛋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却连躲都没敢躲,死死的咬着牙关。

    这一剑,劈碎了所有的算计。

    权谋博弈到此为止,接下来是刀见血的规矩。

    “李胜。”许清欢提着剑,剑尖斜指着地面,声音冰冷。

    “在。”

    “传我的令,集结三十名亲卫。”许清欢跨过地上的碎木头,“全员换重甲,带长刀。”

    “把马蹄铁上裹的布,全给我卸了。”

    李胜猛的抬头。

    卸了马蹄布,就意味着不再掩饰行踪。

    重甲长刀,这是要正面硬刚。

    “大人,死牢那边至少有几十督战营的甲士……”李胜咽了口唾沫。

    “几十?”许清欢冷笑一声,“今晚就是几千,我也要踏平它。”

    “去传令,一炷香后正门集结。”

    “是!”李胜抱拳,转身大步跨出正堂。

    天井里很快响起了脚步声。

    三十名许家亲卫动作极快,他们脱下护院服,换上了从京城带来的重甲。

    皮条穿过甲片死死的勒紧,护心镜绑在胸前,面甲扣下只露出一双双透着杀气的眼睛。

    铁甲叶片随着走动相互碰撞,发出沉重的铁甲摩擦声。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斩马刀,刀背厚重,刀刃开锋。

    马厩那边,亲卫们正蹲在地上,用匕首割断绑在马蹄铁上的布。

    失去了布的缓冲,战马焦躁的刨着地面,铁蹄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此时,西厢房的门被推开。

    就见黄珍妮抱着一个木箱跨过门槛,她身后两名亲卫也各自抬着一个同样的木箱。

    “小姐。”黄珍妮把木箱重重搁在青石板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几十个粗壮的竹筒,每个竹筒的封口处都涂着厚厚一层松脂,在月光下泛着黄褐色光泽。

    “防潮层做好了。”黄珍妮拍了拍手上的灰,“北境的霜露打不透。引信我留了三寸,里面填的是硝五分、硫二分、炭三分的死配比,点火到炸,刚好够马跑出十步。”

    许清欢走上前,伸手拿起一个竹筒。

    入手极沉。

    “够炸开死牢的门吗?”

    “门?”黄珍妮得意说道:“这三个箱子里的东西要是全点着了,能把半个镇北城掀上天,别说铁门,就是城墙也能给它崩出个豁口来。”

    许清欢将竹筒放回箱子里。

    “带上。”

    许清欢翻身上马。

    她没穿铠甲,依旧是那身郡主常服,夜风卷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手里提着天子剑,剑尖斜指地面。

    “狗蛋。”许清欢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兵。

    “在……”狗蛋被两名亲卫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带路。”

    “去死牢。”

    三十骑重甲,三十把斩马刀,三个装满黑火药的木箱。

    马蹄声踏破了镇北城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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