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名亲卫已经集结完毕,他们身上穿着从京城带来的冷锻重甲,甲片用牛皮绳勒紧,护心镜绑在胸前,每个人手里都提着一把三尺长的斩马刀,刀背厚重,刀刃开锋。
马厩那边,亲卫们用匕首割断了绑在马蹄铁上的破布。
失去了布料的缓冲,战马焦躁地刨着地面。
黄珍妮把三个装满黑火药的木箱,用麻绳固定在三匹马的马背上。
李胜走到两扇厚重的红漆木门前,飞起一脚踹在门板上。
三十名亲卫牵着战马鱼贯而出,铁蹄踩在青石板上,敲打出清脆的声音,许清欢单骑当先,北地的夜风卷着沙尘吹过长街,卷起她的裙摆。
可刚打开门,就见门外十步远的地方,火把将长街照得通明,松脂燃烧的浓烟在半空中盘旋,呛人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赵虎穿着白天的铁甲,胯下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稳稳地挡在街道正中央,他身后跟着五十名重甲骑兵,排成了一个严密的冲锋阵型。
五十杆长枪的枪尖斜指着驿馆大门,枪尖上倒映着火把的光,封死了所有的去路。
赵虎出现得真太巧了,她前脚刚听完狗蛋的陈述,决定去死牢救人,赵虎后脚就带人把驿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很明显,驿馆外围早就被铁兰山的人盯死了,连一只苍蝇飞出去他们都知道。
赵虎坐在马背上,双手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钦差大人,夜深了。”赵虎声音洪亮,“镇北城规矩,亥时一过全城宵禁,城外流寇多,难保没有混进城里作乱的。大人千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末将担待不起。还是请大人退回驿馆安歇吧。”
宵禁,流寇。
谁信呢?
不过是用来骗三岁小孩的把戏,在任何一军镇,流寇早就被正规军收编或者杀干净了,赵虎拿这种借口来压她,就是在告诉她,镇北城的夜晚不归京城管,归握着刀把子的人管。
“赵副官说的流寇,是拿着兵部制式长刀的流寇,还是穿着大乾军服的流寇?”
“刚才有士卒拼死翻过驿馆高墙,叩阁鸣冤,说前哨营三十七条人命,连同本钦差的亲兄长许战,正被贺明虎扣在死牢里屈打成招。”
许清欢驱马上前两步。
“主将草菅人命,案子就在眼前。钦差办案,大乾律例就是规矩,无需向任何人通融。”
她直接把话挑明,贺明虎要杀人,这是死局,赵虎拿宵禁说事,她就直接把这块遮羞布扯碎。她不仅要告诉赵虎她知道了一切,还要告诉藏在赵虎背后的铁兰山,她不仅知道,而且敢管。
赵虎听完,但没有让开路。
“大人,军中有军中的法度,贺副将提审犯人,那是兵部驻防司的公干,您是户部钦差,更应该管的是钱粮。”赵虎换了一副语气,听着恭敬,实则步步紧逼,“铁将军听闻大人动怒,特意让末将备了马车。”
“总兵说,这城里的事错综复杂,还请大人移步总兵府,喝杯热茶,咱们从长计议,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许清欢盯着赵虎的眼睛。
喝茶,从长计议。
镇北城隶属中路宣大区,半年没见过户部的一两银子。铁兰山作为一把手,贺明虎和马进安把持着军需和监军的权力,把镇北城钳制。
这说到底还不是铁兰山不敢自己动手,一旦兵变,他就是个死局,他需要一个人来背这个打破平衡的黑锅。
许清欢就是最好的人选。她带着天子剑,代表皇权,只要她先动手杀了贺明虎,铁兰山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兵权,还能把擅杀边将的罪名推到她头上。
赵虎今夜拦路,就是为了看她这把刀够不够利,敢不敢去碰兵部的霉头。
铁兰山在算计,她也在算计。但她不仅要救人,还得把铁兰山逼出来,让他不得不站在她这一边。
许清欢冷着脸。
“死牢里的人命悬于一线,等不到天亮。”许清欢握住剑柄的手指收紧。“今夜谁敢挡我的路,谁敢耽误我救人,就是贺明虎的同谋,按谋逆论处。”
李胜在后面听到了指令,他抽出腰间的斩马刀。
刀刃摩擦刀鞘的声音在夜里令人胆寒,三十名重甲亲卫动作整齐划一,三十把开锋的斩马刀举在半空,刀身映着火把的光芒,杀气直逼赵虎面门。
这些亲卫都是许家花重金培养的死士,在燕山峡谷刚刚见过血,身上的血腥味根本藏不住。
许清欢没有拔天子剑,而是双腿夹住马腹,战马吃痛,向前冲去,许清欢没有减速,直直撞向赵虎。
赵虎还真没想到许清欢会直接用马撞过来,两匹马狠狠撞在一起,赵虎的坐骑发出一声嘶鸣,被撞得向侧后方退了两步,马蹄都在青石板上滑出几道白痕,赵虎在马背上晃动了几下,勉强稳住身形。
许清欢的战马也停了下来,两匹马的马首贴在一起。
“让路。”许清欢看着赵虎,只说了两个字。
赵虎看着许清欢,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三十把斩马刀。还有那三个木箱就绑在亲卫的马背上,赵虎确实不清楚这箱子里的是啥,但还是能闻到一些火药味。
至于此物,他还真没放在心上。火药?怕不是听个响哟。
但他知道许清欢是真敢杀人,如果真动起手来,这三十人确实不够看。
罢了罢了,总兵的命令是试探,不是死磕。
赵虎抬起右手,在半中挥了一下。
五十名铁甲骑兵勒转马头,向街道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路。
许清欢没有再看赵虎一眼,一抖缰绳,率领三十亲卫从让出的通道中呼啸而过,马蹄声渐渐远去,直奔死牢的方向。
赵虎停在原地,看着车队消失在夜色里。
他咧开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