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从一处工地门口刮过,裹着一股水泥灰、铁锈味儿和泥沙。
「呸呸呸!」
张景辰蹲在一堆红砖後头,眼睛死盯着斜对面那排工棚。
只见,王全发站在工棚门口,手里夹着烟,正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比划什麽。
他穿了件灰不溜秋的工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指手画脚的,看着还真像那麽回事。
「看出啥来了?」吕刚蹲在他旁边,把菸头掐灭在砖头上。
「啥也没看出来……」张景辰摇摇头,「从上次让你查他,到现在,这小子天天都在这个工地上?」
「没跑儿。」
吕刚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我让人跟了他小半个月了。
这小子天天两点一线——工地、家,家、工地的。比我大姨父来的还规律。
哦对,他偶尔还跟人去那个悦来饭店吃饭。」
「你大姨父?」
「啊,他天天来我家蹭饭。」吕刚说。
「啧。」
张景辰没再吭声,眼睛还在盯着工地里的王全发。
工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工人正往架子上抬钢筋,号子声喊得震天响。
王全发冲那个黑瘦管事的挥了挥手,转身进了工棚,门一关,人影就没了。
张景辰盯着那个黑瘦的管事,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你觉得是他干的?」吕刚侧过头看他。
「嗯。」
张景辰把手里的砖头翻了翻,往地上搁稳了,「我很少…呃…不经常…呃…也就是偶尔得罪人。
这些人里头,就属他最恨我了。」
吕刚眯着眼睛看他:「你确定只是『偶尔』?我怎麽听我哥说,上回你还让他找个什麽胖子来的?」
「嗐!」张景辰摊摊手,「那有人眼红,这事儿也没办法控制啊。」
吕刚点点头:「倒也是。」
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全发这种人我太了解了。
要是在人前让他丢了面子,比杀了他爹还难受。」
「那你想咋办?」
「你帮我找人先盯几天,有问题随时知会我。後面我想想别的办法。」
吕刚也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眯眼看了看工棚方向:「行,我再盯一阵,看看他除了吃吃喝喝,还跟什麽人来往。」
「麻烦你了。」
「麻烦个屁。」吕刚把菸头弹出去,菸头在地上蹦了两下,火星子溅了溅,「老整这些没用的,走了。」
「嗯,这个给你带的。」张景辰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条大前门,递过去。
「那我先回了,煤厂那边还一堆事儿呢。」
吕刚也没客气,接过烟往怀里一揣,拍了拍他肩膀,「有信儿我找你。」
「好。」
俩人从砖堆後头推出自行车,各走各的。
张景辰骑着车往百货大楼方向走。
到了地方,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的车棚里,锁好。
一楼副食柜台上,几个老太太趴在玻璃柜上,指着里头的东西跟售货员讨价还价。售货员爱答不理的,眼皮都没抬一下。
张景辰没停,直接上了二楼。
二楼是服装鞋帽区。
刚到拐角的办公室,他就看见「楼层主任老张」正站在门口跟人说话。
张景辰没急着过去,站在楼梯拐角等了等。等那人走了,他才迈步上去。
「张叔!」他笑着喊了一声。
老张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哎哟,张老板,你还知道来啊?」
「这不是忙嘛。」
张景辰走过去,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家里出了点事儿,耽搁了。抱歉哈!」
老张接过烟,拿在手里捻了捻:「你那摊位我给你留了好几天了,你要是再不来,我都顶不住了。
那个位置是顶好的位置,根本不愁租,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知道,感谢张叔照顾。」
张景辰又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条大前门,塞过去,「一点心意,您拿着抽。」
「你看你,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老张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些,把烟揣进怀里,「走吧,带你看看去。你看中那个摊位空出来了。」
俩人往楼梯口走。
这会儿二楼的顾客不多,几个柜台前头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
卖衣服的女售货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看见老张过来,赶紧散了,各回各位,装模作样地整理衣服。
张景辰之前看中的那个位置在楼梯斜对面,一上楼就能看见。
两节玻璃柜台连在一起,差不多三米长,柜台後面墙上钉着铁丝网,能挂衣服。就是这会儿台面上落了一层灰。
「就这儿。」
老张拍了拍柜台,「这位置你也知道,整个二楼最好的几个位置之一。
月租是一百二,押一付一的,你想租多久?」
张景辰弯腰看了看柜台下面的柜门,拉开瞅了一眼——里头还行,没有霉味儿。
他问:「还有别的什麽费用麽?」
「有个联营保证金。」
老张说完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左右的售货员,见没人关注这里,才压低声音说,「正常是四百块钱。
这样,保证金我给你免了!
反正都在该里(街里)住着,你别给我上眼药就行。」
张景辰心里门清,这是老张故意卖他人情。他笑了笑:「那谢谢张叔了。」
「谢啥,你要是干好了,赚钱了,还能忘了我麽?」
「肯定不能!」
老张从腋下夹着的皮包里抽出一份联营合同,递过来,「来,看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就签个字,再按个手印。」
俩人俯身在柜台跟前。
张景辰把合同看了一遍——其实也不用细看,这年月百货大楼的联营合同都是格式化的,没啥猫腻,就是条件硬。
他把名字签了,又从兜里掏出二百四十块钱递过去,押一付一。
老张接过钱,当着张景辰的面点了一遍,塞进皮包。
「等着,我给你拿工服去。」说完,老张往回走。
没过两分钟,他拿着两套蓝色工作服和两个套袖走回来,往柜台上一放:「这工作服必须得穿。尺码不合适就来找我换。」
「好嘞。」
张景辰接过工作服,看了看——嗯,不出所料,质量很差,太薄了。
他没说什麽,把两套工服和套袖装进斜挎包里。
老张叮嘱道:「对了小张,你要是不干了,得提前一个月跟我说。
要是不打招呼,说走就走,那押金可不退嗷!合同上都写着呢,过後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张景辰笑着说:「放心吧张叔,咱肯定不能干那事儿。」
「那就好。」
老张又嘱咐了几句上下班时间、卫生要求、不许卖假货之类的,说完就走了。
张景辰站在柜台里头,往外看了看。
这个位置看过去,上下楼梯的人一览无余,谁上谁下都能看见。
柜台除了脏点儿,哪儿都不错。他拿手在下面的柜子里抹了一把,指头上黑了一道。
隔壁柜台卖的是男装,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拿鸡毛掸子掸衣服上的灰。
她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很短,嘴唇上涂了口红,看着别有一番风味。
见张景辰在打量她,女人把鸡毛掸子往肩膀上一扛,笑着说:
「哎哟,来新人了?小伙儿看着挺精神啊!」
张景辰冲她点了点头:「你好,以後咱们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哈。」
「关照关照,肯定关照!」那女人笑着把身子压在柜台上,挑了挑眉,「你卖啥的?男装还是女装?」
「都卖点儿。」
「哟,还挺有野心。摊子铺得挺大。」她说着,压低声音,「小伙儿你多大了?成家没?」
对面柜台的小媳妇看见女人这个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刘姐,这是又刺挠了?」
「去你的!」那女人回头骂了一句,「我这是关心新来的同志,你瞎说啥?」
「那快领回家里,关上门,好好关心关心。」
「哈哈,用不用我们去给你加油助威啊?」
「嗬嗬,不是你老爷们把你推得满炕跑的时候了?」刘姐犀利回击。
旁边几个柜台的女售货员都跟着笑了起来,嘻嘻哈哈的,这一片儿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张景辰对这些虎狼之词早就免疫了。
他也跟着笑了笑,然後冲众人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各位同志好,我叫张景辰。
初来乍到,以後有啥不懂的,还得麻烦大伙儿多指点、多帮助。」
「好说好说!」
「哎哟,听听这小嘴甜的!」隔壁刘姐一脸笑意。
「刘姐又馋了,想吃嘴子了吧?」
「行了行了,别把人家小伙子吓跑了。」
张景辰又站了一会儿,把柜台里外四周的情况摸了个大概,然後跟附近的售货员招呼了一声,下楼走了。
从百货大楼出来,张景辰骑着自行车往父母家走。
到了胡同口,远远就看见父母家的房子。
隔壁的房子拆得就剩一堵山墙孤零零立在那儿,像个豁了牙的老头。
院子里堆着碎砖烂瓦,几个工人正推着小车往外运建筑垃圾,灰扬得老高。
张景辰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踩着碎砖走进去。
张华成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跟一个工人比划什麽。他穿了件旧军褂,头上扣着个安全帽,脸上全是灰。
「爸!」张景辰喊了一声。
张华成抬头看见他,把图纸塞给工人:「你先按这个弄,後面的我一会儿再跟你说。」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张景辰一眼:「你咋来了?家里事儿处理完了?」
「处理差不多了。」张景辰看了看四周,「咱家这进度挺快啊。」
张华成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不快不行啊,你奶奶天天念叨腿疼。
这房子一天盖不好,她就多造一天罪啊。」
「哎……」张景辰叹了口气,然後问:「老三呢?」
「在後头呢。」张华成说。
张景辰绕到房子後头,就看见张景明正光着膀子刨地基。
他上身就穿一件背心,肩膀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手里的大镐抡起来带着风声,刨下去地面就震一下。
他旁边还站着两个人——张景军和樊力。
张景军穿着一件干活儿的衣服,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弯腰往小推车上搬碎砖。樊力在旁边帮着抬,俩人配合得挺默契。
「大哥,你俩咋也来了?店里不忙了?」张景辰走过去,好奇地问。
张景军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不来不行啊,老三说了,不来帮忙就得掏钱。」
张景明听见这话,停了手里的镐,抬头冲张景军咧嘴一笑:「大哥,这可不是我说的,是妈说的嗷!你可别诬陷我。」
张景辰走过去,拍了拍张景明肩膀上的灰:「好好干。过俩月我家也得弄弄,到时候这工程就交给你了。」
张景明眼睛一亮,把大镐往地上一杵:「没问题啊二哥!你想咋弄?」
「到时候再说吧,你先忙家里这边儿。」张景辰说。
「好!你随时叫我。」
张景明来劲了,抡起大镐又刨了一下,「到时候我好好帮你设计设计,哈哈!」
「行,到时候你说了算。」
几个人又干了一会儿,张华成在前头喊了一嗓子:「行了行了,进屋歇会儿,喝口水!」
众人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走去。
李淑华看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快进屋,水倒好了,灶台上还有绿豆汤,谁喝自己盛。」
张景辰进屋的时候,奶奶正坐在炕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正说到徐良大战房书安。
「奶奶。」张景辰喊了一声,坐到炕沿上。
奶奶把收音机声音拧小了些,眯着眼看他:「小辰你来了?吃饭没?」
「吃了吃了。」
张景辰拉住奶奶的手,「奶,我是来接你的。这边儿马上要拆了,你去我那儿住一段呗?」
王丽荣摆摆手:「过两天再去,让我在这里再住几天。不然以後就看不到咯。」老人一脸怀念地看着屋子。
「行!那过两天我再来接你。」张景辰知道上了年纪的人都念旧,也没强求。
李淑华端着绿豆汤进来了:「你咋不接我过去?」
「你是我亲妈,我家你不是随时随地,想来就来麽?」
张景辰笑着说:「那一会儿你就跟我回去呗?想吃啥?我让於兰晚上给你做!」
「切!你就嘴好!」
李淑华一脸受用,但嘴却不饶人,「我可不去,我要是去了,这一大家子的饭谁做啊?」
「小妹呢?」张景辰顺势问。
「她去你大哥他们店里帮忙了。」
「哦。」张景辰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
李淑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嘴:「对了老二,之前说的家里动工,每个人都伸把手,你看……」
「手我就不伸了,我最近事儿太多。」张景辰直接说。
樊力在一旁憋了半天,听到这话,可算找到由头了。
他清了清嗓子,阴阳怪气地说:「好家夥,就你忙?我和大哥这买卖都忙成这样了,不也抽空回家帮忙了麽?」
「你回来是应该!再说,你不是给你自己干活呢麽?」
张景辰直接怼回去,「我又不在这边儿住,我回来干啥活?」
樊力脸色一僵,嘴硬说:「哦~~不在这儿住,就不管爸妈了是吧?」
「谁说我不管了?」
张景辰站起身,看向父母,「爸妈,我是这麽打算的。
等咱家房子盖完,我给家里添个十四寸的彩电,就是跟我那个一样的,一千二百多块钱。
你们要是想要现钱也行,我明天给你们拿一千过来。
这俩要哪个,你们自己选吧。」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要知道,张景军和樊力盖这个房子,一人才掏两千块钱。
可张景辰眼都不眨,就拿出了一半的房子钱。这让樊力那颗刚膨胀起来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不行,我反对!」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说话的人身上——是奶奶。
王丽荣瞪了张景辰一眼:「臭毛病!刚吃几天饱饭啊?就这麽大手大脚地花钱?」
张景辰赶紧往後退了退,把李淑华护到身前:「妈,你看!不是我不掏钱,是奶奶不让。」
这时张华成站起身,打断了下面的话茬:「行了,谁愿意来干活谁就来,愿意拿多少就拿多少,不用别人劝。
不说这个了!接着干活,今天必须把隔壁的垃圾清出去一半儿。」
「走走走!」一群人呼呼啦啦往外走。
「我也走了,妈、奶奶。」张景辰招呼一声,也跟着往外走。
「这小兔崽子,我话还没说完呢!」身後传来奶奶王丽荣的骂声。
张景辰赶紧出门骑上自行车,火速往家蹬。
到了家,一推门,他就看见客厅地上铺满了纸盒子和报纸。
於兰在里屋货架上整理衣服,把一件件衣服裤子挂好。
李英坐在小凳上糊纸盒,糨糊均匀地刷在盒子边儿上,盒子口对齐了,拿手压实,动作十分利索。
史鹏坐在桌子跟前,面前摞了一堆糊好的纸盒,正拿着毛笔往盒子的右下角写字。
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每个盒子上的字都不一样。
张景辰走过去看了一眼——
「小兰精品不用挑,谁穿谁是小蛮腰!」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小兰家!」
「我们不生产衣服,我们只是时尚的搬运工!」
「小兰精品,美的超乎你想像!」
张景辰拿着纸盒子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毕竟这些词儿都是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
史鹏抬起头,冲着他竖起大拇指:「姨夫,你这些词儿是怎麽想出来的呢?太厉害了!」
「哎,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当时要不是我妈极力反对,我早就弃武从文了。」
张景辰拍了拍他脑袋,「好好学习吧,大学毕业要是没有心仪工作,姨夫教你成为大文豪!」
「你快别扯了,高中都没上过的人,还教人家大学生呢?」於兰从屋里走出来,拆穿他。
「那你别管,你就说这小词儿硬不硬吧?」张景辰一脸不屑。
「硬硬硬!」於兰见人多,给了他个面子,敷衍地附和着。
「有多硬?」
於兰瞪了张景辰一眼,没理他,走到桌子旁,帮李英一起糊纸盒去了。
厨房里,於艳正在炒菜。
锅铲子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香味从厨房门口飘出来。
「小艳,整的啥菜啊?」张景辰探过头去问。
「剩菜剩饭呗,昨天那麽多菜,不吃就坏了。」於艳头也没回,「我把剩菜回回锅,咱们一起打扫打扫吧。」
「行!会过日子嗷!」张景辰夸赞道。
没一会儿,饭好了。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昨天剩的杀猪菜不多了,但肉还不少——肘子、白肉、血肠、小肠,都挺多。
於艳乾脆又切了一颗酸菜添进去,做成一锅乱炖。这会儿一大盆菜上面飘着一层油,闻着就香。
李英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嗯,这味儿比昨天还正。」
於兰给她盛了碗鸡蛋汤:「英姐,你最近代工做得咋样了?一天能出多少活儿?」
李英喝了口汤:「目前一天能做三套。但是得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弄,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多,中间除了吃饭基本不歇着。」
「三套?那一天不就是能赚六块钱?」
於艳端着饭碗,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一天六块?一个月一百八?」
「差不多吧。」李英笑了笑,「这都得感谢你和景辰……」
「行了行了,都感谢八百回了。」
於兰赶紧说,「赶紧吃饭吧,吃完你和小鹏就回去吧,别耽误你赚钱了。」
「没事儿啊……」
於艳转过头看向她,眼巴巴的:「英姐,你教我用缝纫机啊,我也想做代工。」
「看人拉……你也刺挠。」於兰白了她一眼,「你先把孩子给我看好再说。再说,我缺你钱花了?」
「虽说话糙理不糙,但你这话也太糙了吧?」於艳撇了撇嘴,闷头扒拉饭,不说话了。
张景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对了,媳妇。」
「咋了?」於兰好奇地问。
张景辰把自己去百货大楼交钱的事儿跟她说了一下,然後问:「刚开始这几天我能帮帮你,後面的话你肯定得找个人帮忙。
人我帮你想好了,尹珍或者周春燕,你看哪个合适?」
於兰放下碗筷,想了想:「我比较喜欢尹珍,但她一直在帮李彤嫂子,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来。
春燕那丫头也行,手脚看着也麻利,就是感觉没有尹珍闯荡。」
(我想去!!)於艳眼巴巴看着二人,但只能在心里疯狂呐喊。
「那就先问问春燕吧。」张景辰说,「你东西都准备齐了没?」
「差不多了,就差点儿价签了。下午我写写就行。」於兰点头,一脸干劲儿。
张景辰问:「那咱们就後天开业?」
「行,那就後天。」於兰用力点了点头,一脸期待。
吃完饭,史鹏把碗筷一放,站起来:「兰姨、姨夫,我去找老师补课去了。」
「去吧去吧!」
李英起身也要帮着收拾桌子,被於兰拦住:「英姐你也回去吧,你家里还有口子人呢,你老在外面也不好。」
「行吧。」李英点头,放下碗筷。
「慢点走。」於兰送到门口。
等人都走了,张景辰把门关上,冲於艳使了个眼色:「把窗帘拉好。」
於艳不明所以,但也立刻执行。
於兰一愣:「咋了?」
张景辰说:「把昨天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於兰虽然不知道里头是啥,但还是转身去里屋,从柜子最深处把那个铁盒子扒了出来。上头还压着两床棉被,她费了好大劲才拽出来。
於兰把盒子放到桌上,张景辰掀开盖子。
两把五四式手枪并排躺在盒子里,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旁边摞着三盒子弹。
於兰没想到是手枪,她神情复杂的看着张景辰:「这……」
「这不是手枪麽,你没见过啊?」
於艳胆子大,伸手就拿起一把,翻过来调过去地看,「这手枪真沉啊,比我想的重多了。」
「前几天要是有这个,还能让那三个小贼偷了家?」
张景辰从她手里拿过枪,先检查了一下保险和弹夹,确认没问题,才递回去:「来,我教你们咋用。」
他把两把枪都拿出来,一把一把地教——怎麽开保险,怎麽上膛,怎麽瞄准,怎麽退弹。
他动作很慢,把每一步都说得很清楚。
於兰站在旁边,按照他的讲解摆弄了几下枪,神情有些心不在焉。
於艳倒是学得认真,举着枪瞄了瞄窗户外面,嘴里念念有词:「三点一线……」
「行了行了,别在家里瞎比划。」
张景辰把枪拿回来,装回盒子里,「想不想出去练练?找个没人的地方,真枪实弹打两发?」
於艳眼睛一亮:「想去想去!上次我就想去了,你都不带我!」
於兰有些意动,但看了看炕上的张平安,还是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我在家看孩子。你们去吧,注意安全。」
「真不去?」
「不去。」於兰语气很坚定,「有你保护我们娘俩就够了。」
张景辰也不勉强,把两把枪装进帆布包,拉好拉链,往肩上一甩。又从盒子里拿了两盒子弹,揣进兜里。
「走,小艳。姐夫带你打手枪去。」
俩人出了门,於艳跟在後面,一脸兴奋。
张景辰骑着自行车带着於艳,出了县城往东走了七八里地,拐上一条土路。
路两边的杨树生出了新叶,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马天宝的农场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变了个样。
农场那块空地上,地基已经打好了,三间红砖房的墙体砌了半人多高。
两个没见过的工人在干活,一个搬砖一个砌墙,配合得十分默契。旁边还堆着不少沙子、水泥和红砖。
李奇正在一旁的地上和水泥,他脚上蹬一双解放鞋,鞋面上溅满了泥点子,整个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不少。
周德顺拿个水平尺量墙角的垂直度,量完一个角又换另一个角。
「周叔!」张景辰把自行车停路边儿,喊了一声。
周德顺抬起头,擦了把脸上的汗,笑着站起来:「今天咋这麽有空呢?没出车?」
「今天有事儿就没出!」
张景辰带着於艳走过去,看了看砌好的墙体,拿手摸了摸砖缝,点点头,「不错啊,比我想的快多了。」
「快了快了,照这进度,再有半个月就能上梁。」
周德顺指着三间房的位置,「你看!这间是我和你婶子住的,那间是天宝的,最里头那间留给你们来的时候住。」
「整挺好!还需要啥东西不?我帮你弄来!」张景辰说。
「不用不用!」周德顺一脸兴奋,「就等着盖完房子,再把牛棚支起来,就可以开干了。」
「还得是老将出马,一个顶俩啊!」张景辰拍着马屁,问,「周叔,到时候咱们还去省城买牛?」
「不用,我都打听好了,去宜春就行。那边儿的国营农场有的是牛,公社也有牛。」
「妥了,买牛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也跟着去凑凑热闹。」
「好!」
张景辰转头问,「春燕呢?咋没看见她?」
周德顺摆了摆手:「嗐,这丫头干不了这活。前两天来帮忙搬了两趟砖,胳膊肿了好几天。」
李奇在旁边接话:「农场这活儿太累,春燕那体格确实顶不住。
我让她跟我姐学面食去了,那活儿适合她,不累。」
於艳眼睛一眯:「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细心呢。」
「没有没有。」李奇赶紧解释。
「行,那我一会儿去店里看看吧。」
张景辰又跟周德顺聊了几句农场的事儿,然後拍了拍帆布包,「周叔,我先进林子办点事儿。」
「去吧去吧。」周德顺也没多问。
张景辰带着於艳穿过农场後头的小路,往林子里走。
寻着熟悉的路线,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空地。
张景辰把帆布包放下,从里头掏出两把五四式,又掏出子弹。
「就这儿吧。」他看了看四周,指着二十来步外的一棵大树,「看见那棵树没?打那个树干。」
「好!」
於艳也不怂,一把接过枪,两只手端着,只是姿势有些歪歪扭扭的,枪口也一直晃来晃去。
张景辰走过去,帮她纠正姿势:「右手握枪,左手托着右手,胳膊别绷太直,微屈一点儿。对,就是这样。」
於艳深吸一口气,瞄了半天。
「砰——」
枪声在林子里炸开,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上天。
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树干上连个擦痕都没有。
於艳被後坐力震得往後退了半步,胳膊发麻,但脸上全是兴奋:「打中了没?打中了没?」
「打个屁,打到天上去了。」张景辰忍住笑,「再来,手稳一点儿,别着急。」
於艳又端起枪,这回稳了一些。
「砰——」
树干上炸开一块树皮,木屑飞溅。
「打中了!」於艳跳了一下,「我打中了!」
张景辰刚要夸两句,就听见前面灌木丛里一阵响动——一只灰色的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蹦了两下,停在一棵大树根底下,竖着耳朵左右张望,一脸的茫然,好像刚睡醒一样。
「快!打那个兔子!」张景辰指了指。
於艳却把枪放下了,转过头看着张景辰,一脸认真:「兔兔那麽可爱,怎麽可以打兔兔呢?」
张景辰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