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又流出来。」
「怕啥?擦擦不就行了?」
「都赖你,弄了这麽多。」
「赖我?还不是你要个没完?」
张景辰和於艳从林子里钻出来,两个人双手各拎着好几只野鸡和野兔,鲜血顺着羽毛和皮毛往下滴,一路走一路淌,在地上印出一溜暗红色的点子。
张景辰白了她一眼:「我说打两只就得了,你也不听话。」
於艳低着头,一脸不好意思,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不是太好玩儿了麽……」
「你刚才可不是这麽说的!你不是说兔兔最可爱了麽?」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於艳急了,声音都变了调,「是那个兔子自己撞枪口上的,不是我……」
「行了行了,你没有。」
张景辰懒得跟她掰扯,把手里那串野鸡往上提了提,「赶紧走吧,一会儿还有事儿呢。」
俩人往农场方向走,谁也没再说话。
林子里的鸟叫得十分欢快,好像刚才那阵枪响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到了农场。
周德顺正蹲在地上砌墙,看见他俩拎着一堆野味走过来,眼睛一瞪。
「好家夥,这是打了多少?」他放下瓦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景辰挑了只兔子递过去:「周叔,这只你拿着回家添个菜。」
他又拎了一只递给李奇:「这个给你带回去。」
「谢谢二哥!」李奇走过来接下。
周德顺接过来,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这兔子够肥的。那我可不跟你客气了。」
「客气啥。」张景辰把剩下的野鸡野兔绑在自行车车把上,用绳子勒紧,「周叔,我们先回了。」
「慢点骑!」
张景辰蹬上自行车,於艳拿着一只兔子跳上后座。自行车在土路上颠得叮当响,后座的兔子一晃一晃的,像在跳舞。
二人到家的时候,於兰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他俩拎着一堆毛茸茸的东西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这麽快就练完了?整明白了麽?」
「必须的,也不看看我是谁?」於艳一脸得意:「姐,这些都是我打的,厉害不?」
「厉……害。」
於兰一脸不信,但也没拆穿,伸手扒拉一下她手里的兔子,「这兔子挺肥!」
「还有野鸡呢。」
於艳把车把上的野鸡解下来,放在地上,甩了甩胳膊,「这点儿玩意儿可沉了。」
於兰走过去,弯腰翻了翻,一只野鸡的尾羽还在,花花绿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兔子你收拾出来,晚上炖上。」张景辰把自行车支好,「野鸡.……也收拾出来吧。」
於兰点点头:「好!」
张景辰先洗漱一番,然後进屋换了身乾净衣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感觉头发有点儿长了,该绞绞头了。
「媳妇,我出去一趟。」张景辰往外走。
「去哪儿啊?」於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血。
「去面食店,找尹珍和春燕说说帮忙的事儿。」
「那你早点回来。」
「知道了。」
张景辰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李彤的面食店走。
到了以後,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进去。
尹珍在案板前教周春燕揉面,两个人胳膊上沾着面粉,周春燕头上也蹭了一道白。
「二哥来了!」李彤抬头看见他,问,「咋这麽有空呢?」
「嫂子,最近忙麽?」张景辰问。
李彤点点头:「还那样呗!吃饭了没?刚出锅的包子来一个?」
「先不吃了。」张景辰摆摆手,在条凳上坐下,「嫂子,我今儿来是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啥事儿?你说。」
张景辰看了一眼尹珍和周春燕,开门见山:「我媳妇那个服装摊不是要开业,想找个人跟着忙活忙活。」
李彤愣了一下,然後笑着说:「我还以为什麽大事儿呢。
这样!後天我关店休息一天,我们几个都过去给於兰帮忙。」
张景辰赶紧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在尹珍或者春燕里头挑一个出来,以後就一直跟着於兰干了。
主要是问你店里少个人的话,能忙活开麽?」
「能啊!」
李彤说,「现在店里不咋忙,最近春燕来了,我都让王娟回去休息了。」
她转头看向尹珍二人,「你俩怎麽想的?反正跟着景辰肯定是比我这赚的多!」
周春燕停下手里的活,有点紧张:「二哥,我怕我干不好……我也不会卖东西啊……」
「谁天生就会啊?」
张景辰笑了,「去了学两天就行了,也不复杂。於兰也是头一回干,你们一起摸索呗。」
周春燕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先在嫂子这儿学面食吧。
卖衣服那活儿……我嘴笨,我怕到时候张不开嘴。」
尹珍想了想,问:「二哥,能问问具体都干啥麽?」
「就在百货大楼的二楼,站柜台里卖货就行,没啥难的。」
张景辰说,「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点,中午管饭。工资的话,一个月保底三十,外加提成。卖得多就挣得多。」
尹珍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李彤,像是下定了什麽决心:「嫂子,我想去。不能耽误你的买卖吧?」
「不会!最近人不多,有春燕和王娟帮我就够了。」
李彤拍拍她的手臂,微笑着说,「你想去就去,正好能多赚点儿钱。毕竟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
尹珍一脸感动,点了点头:「二哥,那你到时候别嫌我笨啊。」
「不会啊!」
张景辰冲李彤说:「嫂子,那就让尹珍现在跟我回去熟悉熟悉流程。」
「去吧。」
李彤从围裙兜里掏出一遝钱,数了几张递给尹珍,「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就提前给你吧。
好好干,景辰对咱们这麽好,别辜负人家的信任。」
尹珍接过钱,眼圈有点红:「我知道,谢谢嫂子。」
在这待了这麽久,她还是很舍不得的。但是为了某些原因,她不得不离开这个温暖的地方。
尹珍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跟李彤打了声招呼,跟着张景辰出了门。
路上,张景辰蹬着自行车,尹珍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抓着车座子底下。
张景辰一边骑一边说:「卖衣服这事儿其实并不复杂。
你就先这样,再那样……」
尹珍在後头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
「你就记住一个理儿。」
张景辰语气狂得没边儿,「咱家的衣服都是稀罕货,不用低三下四地求他们买。他们几把爱买不买。
其实这买卖就是为了给你嫂子找点儿事干!咱家不靠这个赚钱。所以你也不用有啥压力。」
尹珍一脸羡慕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二哥。」
到家後,张景辰刚推开门就愣住了。
自己家里坐了一屋子人。
五六个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不等,一个个穿得都挺体面的,抹着口红。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妇女。
於兰正站在屋子中间,手里拿着一件姜黄色的裙子,给她们比划着名。
炕上,张平安和一个小姑娘并排躺着,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小手小脚摊开,姿势都一模一样。
门口的刘颖最先看见他,站起来打招呼:「张兄弟回来了!」
她这会儿穿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也盘了起来,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刘姐来了?」张景辰笑了笑,「这几位是……」
「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非要吵着来你家看看。不介意吧.……」
「这话说的,欢迎还来不及呢。」张景辰面带微笑。
刘颖挨个介绍,「这是我们机关大院的王姐,这是公社的李会计,这是四所赵主任的爱人,这是……」
几个女人冲张景辰点了点头,有的叫「张老板」,有的叫「同志」,有的只是笑了笑。
「小珍,快过来。」於兰招呼一声:「我给你们介绍.……」
「这个妹子长得有福啊……」
「嗯,有对象没啊?」
「呃……算有吧?」尹珍红着脸,很快融了进去。
「这大屁股,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
听着众人说着一些女人之间的话题,张景辰只能溜进厨房。
厨房里,大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顺着锅边儿直往外窜。
张景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只见锅里头炖着红烧兔肉,还加了土豆和粉条,油亮亮的。
这阵香味顺着厨房蔓延到屋里。
「啥味这麽香?」刘颖吸了吸鼻子。
「好像炖小鸡儿!」
「不是!感觉是」
「是我家那人带回来的兔肉。」於兰笑着说。
「哎呦,这玩意儿新鲜啊,在哪儿买的?」
「我姐夫打的!」於艳有些心虚地说。
「谑,张同志这麽厉害呢?」
张景辰走进屋里,对着众人说:「这都到饭点儿了,各位晚上别走了,就在这儿吃吧。我一会儿再加几个菜。」
几个女人互相看了看,有的客气说「不麻烦了」,有的站起来说要回家做饭。
最後有两人看了一眼时间,打了声招呼走了,剩下四个女人留了下来。
见状张景辰也不废话,直接撸起袖子进了厨房。他从地窖里翻出两块咸鹿肉,切了一盘,上锅蒸。
又从柜子里找出几个鸡蛋,打了,切了把葱花,做了个葱花炒蛋。
最後把刚打的野鸡剁了一只,跟干蘑菇一起炖上。
前後不到一个小时,桌子上摆满了饭菜——红烧兔肉、炖飞龙、蒸咸肉、葱花炒蛋,外加一盆鸡汤。
一群女人围坐在桌前,看着这一桌子菜,不禁有些意外。哪怕是她们家里不差钱,也没有张景辰家里的伙食这麽好!
刘颖咽了口唾沫:「张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
「哈哈,献丑献丑,大家凑合吃口吧,下次有机会我再好好给你们做一顿大餐。」张景辰给她们盛了饭,自己端了一碗坐到於兰身边。
於兰一脸傲娇的看着桌上众人的表情,然後在桌子下方用手摸了摸张景辰的大腿。
於艳早就饿的不行,这会儿赶紧夹了一块飞龙,蘸了蘸盘子里的汤汁,塞进嘴里,
「哇,大家快吃,这个鸡肉必须得蘸满汤汁才好吃。」
尹珍被她逗笑了,也夹了一块试试,然後认同点了点头:「你别说,还真是……」
於艳说:「小珍,你尝尝这个兔肉!你是没看到,那兔子比我头还大……」
刘颖也夹了一块,吃完之後,她看了一眼正在给於兰加菜的张景辰,眼里露出羡慕——这男人做饭好吃也就算了,还这麽疼媳妇,於兰妹妹可真有福气啊。
几个第一次来的女人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吃了几口就放开了。
桌上所有的菜品里,红烧兔肉最受欢迎,一盆子下去大半,粉条都捞乾净了。
炖飞龙也见了底,鸡汤众人也给了好评,特别是刘颖,她连喝了三大碗还意犹未尽。
张景辰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慢慢聊。」
「你咋吃这麽少?」於兰看着他。
「不咋饿。」
张景辰擦了擦嘴,然後冲众人点了点头,「你们吃吧,我去看孩子。」他走进里屋,把门带上。
「啧啧,你家同志真是模范丈夫啊。」
「是啊,又会做饭又会赚钱。妹子可真幸福。」
刘颖说:「对了,小兰,你的服装店後天开业吧?具体位置在哪儿啊?」
「就在百货大楼二楼,上楼梯,斜对面就是!」於兰说。
「後天开业啊?我看看时间,能去的话一定去捧场。」
「就是,不能白吃你这顿饭啊。」
「等着,我叫上我们单位的同事一起去!」
客厅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像一窝喜鹊在开会。
张景辰坐到炕沿上,低头看了看炕上的张平安。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旁边刘颖的闺女也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一只小手还搭在张平安的胳膊上。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看着还挺般配。还是当婴儿好啊,吃饱睡,睡饱了吃。
张景辰感慨了一下,然後靠在被垛上,把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屏幕上放的什麽他也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是别的事儿。
家里的钱还有八千出头。
(不算之前黑包里剩下的那四千,因为那个钱他是留给马天宝买牛的。)
趁着明天有空,得去看看车了。有合适的就先买一台,等月底结算运费看情况再买。
现在主要是司机有点儿跟不上,不熟悉的人他也不敢用。明天问问孙久波,看看二驴学得咋样了。
他盘算着,眼睛渐渐发沉。
电视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声音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景辰歪在被垛上睡着了,连人什麽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
次日,四月二十一号。
吃完早饭,张景辰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他冲正给张平安喂奶的於兰说:「媳妇,给我拿一千块钱。」
「好!要买什麽?」於兰抬起头。
「准备去看看车,我怕手里的钱不够。」张景辰解释道。
於兰点点头:「好,一千够麽?」
「够。」张景辰说,「你先给我拿吧,我着急出去。」
「大哥,你没看到我忙着呢麽?」於兰低头示意正在吃奶的张平安:「着急你就自己拿。」
「也不是很急。」张景辰凑了过去,上下左右,转了圈的看。
「你也来口?」他那副猥琐的样子,给於兰气笑了。
「.……」
等喂完奶,於兰从炕柜里翻出钥匙,打开柜子,从钱匣里数了一千块递过去。
「不够再跟我说。」她嘱咐了一句。
「好!」
张景辰把钱揣进兜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上次和马天宝去省城买的那两条万宝路,装进帆布包,出了门。
————
运输局门口。
张景辰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跟门卫打了个招呼,往里走,敲了敲赵斌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赵斌正坐在办公桌後头喝茶,面前摊着几张报纸。
看见张景辰,他的脸色就跟吞了苍蝇似的,眉头拧成一团。
「你还敢来?」
赵斌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透着股火气,「上次那事儿你办得也太不讲究了!」
张景辰不急不慢,把门关上,走到办公桌前,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条万宝路,往桌上一放。
「赵叔,消消气。上次那事儿是我不对。」
他把烟往前推了推:「这万宝路是纯进口的,一条八十多呢。
我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特意从省城带回来给你尝尝。」
赵斌低头看了一眼,眼神变了。
他拿起一条,翻过来看了看包装,又凑近闻了闻,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了。
「这还差不多。」他把烟往抽屉里一塞,语气缓和了不少,「坐吧。」
张景辰在椅子上坐下。
「这次又有什麽事儿?」
「我还能有啥事儿?」张景辰嘿嘿一笑。
赵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局里现在没车了,下一批得等三个月後吧。」
张景辰心里一沉:「三个月?」
「三个月还是快的。」赵斌放下茶杯,「你也知道,这玩意儿不是我说有就有的。」
张景辰没说话,眉头直皱。这下计划被打乱了。
看着他的样子,又看了看手里的烟,赵斌想了想,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物资局。他们下属的机电设备公司,有时候会有些车源。」
赵斌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穿上,「我跟那边老李熟,看看他手上有没有货吧。」
张景辰眼睛一亮:「还得是赵叔啊.……回头等我弄到什麽好东西,我第一时间就给你送来。」
「别拍马屁了。到那儿老实点儿,别瞎说话,也别整么蛾子了。」
「放心吧赵叔!」
张景辰屁颠屁颠跟着他出了门。
——
机电设备公司的院子比运输局大太多了,仓库也多。
後院的停车场里停着十多辆车,有几辆卡车、工程车,还有吊车。五花八门的。
院里堆着钢管和水泥管,几个工人正往车上装货。
赵斌领着张景辰上了二楼,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老李!」他推门进去,笑着喊了一声。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花白,正低头看文件。
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赵斌,笑了:「老赵?什麽风把你吹来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赵斌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张景辰,「这是工程队老张家的孩子,想买台卡车,你看看手头有没有货?」
李主任看了张景辰一眼,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要什麽样的?」
「大解放就行,成色要好点的。」张景辰说。
李主任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文件夹,打开看了看。
「倒是有一台。解放c10。」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去年下线的,公里数不大,车况也不错。原单位换了新车,这台就退下来了。」
张景辰接过来看了看,照片上是一台绿色的解放卡车,外观还挺新,没有明显的磕碰。
「能看车不?」
「能。」
李主任拿起电话摇了摇,「喂,老刘,把那台解放开到院子里来,有人看车。」
挂了电话,他冲张景辰说:「下去等吧,一会儿就到。」
三个人下了楼,站在院子里等。
没一会儿,一台解放卡车从後面的车库里开了出来,停在院子中间。
司机跳下来,把钥匙递给李主任。
张景辰围着车转了一圈,蹲下去看了看底盘,又打开驾驶室门看了看内饰。
保险杠有点磨损,但整体还行,发动机声音也正。
「多少钱?」张景辰问。
「四千三。」李主任一脸严肃,「不二价。」
张景辰看了赵斌一眼,赵斌微微点了点头。
张景辰想了想,这台车成色很新,比上次买的那两台都要好,四千三这个价格挺合适。
他果断拿下:「行,这辆车我要了。手续今天能办不?」
「可以。」
三人回到办公室,李主任开了一张收据,叫来一个科员去办手续。
等到手续办完,二人和李主任打了个招呼,出了办公室。
到了车旁,张景辰和赵斌招呼:「赵叔,我送你回去啊?」
「不用,你忙你的吧。」
「行,那我走了。」
张景辰拿着所有手续,发动了卡车。
这台车比他之前那两台新一些,开起来也是十分得劲儿。
大解放慢慢驶出机电设备公司大门。
……
张景辰把车停在机修车间门口,跳下车。
车间里叮叮当当响着,几个工人正围着一台传送带敲打。
「刘哥!」张景辰喊了一声。
刘科长抬起头,看到张景辰身後的卡车,一脸震惊:「又整一个?」
张景辰嘿嘿一笑:「刘哥,明天有空不?我请你吃饭!」
「你小子……还是先说事儿吧!不然这饭我可不敢吃。」刘科长说。
张景辰说:「嘿嘿,还是老样子,後斗加固一下,再焊个工具箱,然後加高!」
刘科长站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走出去围着车转了一圈,又打开引擎盖看了看。
他合上引擎盖:「这车底子不错,比上次那两台车强!」
刘科长接着说:「但是最近不能给你弄了,得过几天才行!上次跟你说过的,最近厂里有点儿忙。」
「没问题,大概几天?」张景辰表示理解。
「说不好,我只能抽空给你弄,还得看他们愿不愿意加班。」刘科长看了一眼身後的工人们。
「师傅们辛苦了,我请大伙儿吃个饭,这都帮我好几次忙了。」
张景辰抽出几张票子,挥了挥。然後塞到刘科长兜里。
「哎,你这是干啥,我不要啊,快拿走!」刘科长嘴上这麽说,手上却一点动作没有。
张景辰凑了过去:「明晚我来找你,咱们出去喝点儿。」
刘科长说:「别了,还是等弄完你这车再吃吧,不然这饭我吃得不安心。」
「哈哈,也行。那我先走了刘哥,钥匙在车上。」张景辰招呼一声。
「去吧。」刘科长叹了口气,回头对工人说:「今晚下班喝酒去,有人赞助了。」
「好耶!」
「张老板大气啊!每次来都不空手!」
「咱可得给人家好好弄这,加点儿班不算啥。」
「对!」
从机修科出来,张景辰直奔运输科。
张景辰敲了敲门框,王敬峰正接电话,看见他,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
等王敬峰挂了电话,张景辰把那条万宝路放在办公桌上:「王哥,给你带的。」
王敬峰看了一眼,笑了:「你小子最近发财了?出手就是万宝路?」
「嘿嘿,还没呢。但是给王哥的必须是最好的!」张景辰在椅子上坐下。
「好小子,可以可以。」
王敬峰把烟收好,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对面:「最近咋样?」
张景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自己最近的动态事无巨细地跟对方说了一遍,包括录像厅和卖服装的事儿,还有马天宝的养牛场也聊了一些。
王敬峰听完,一脸赞许和欣慰。他看着张景辰,一种养成感油然而生。
「我就知道你小子能折腾,果然是照着我的话来了。」
王敬峰说,「整吧!弟妹那里後天开业是吧?到时候我帮你宣传宣传。」
「妥了!」
张景辰抱拳拱手,然後问,「你呢王哥?最近忙不忙?」
「老样子,开会、写文件、下乡喝酒。」
王敬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对了,上次咱们说的那个悦来饭店,我前天和老李(锅炉厂的)他们去吃了。」
张景辰一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来了兴趣:「那儿的饭菜咋样?」
「十分不错!」王敬峰点了点头,「装修好,服务好,菜也好!人家能火,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景辰问:「跟北国饭店比呢?」
王敬峰想了想,说:「北国饭店是国营的,菜做得规矩,但也就那样,总去吃也吃腻了,没什麽新鲜感。
悦来饭店是个人开的,那儿的厨师鲁菜做得很地道。
尤其是那个招牌的红烧肘子,真是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就一个肘子?」
「还有很多。那个溜三样也不错,还有烧窝骨,风味也很独特,咱这里没有。」
王敬峰说着咽了口唾沫,「你要是有空,真该去尝尝。而且他家菜有的还限量呢。」
张景辰点了点头:「过两天我来取车的时候,叫上刘哥咱们一起去尝尝。」
他心里琢磨着:这个悦来饭店他都听到好几次了,就是一直没倒出功夫去。看来这回真得去看看了。
王敬峰说:「好!到时候我定地方。」
二人又聊了几句,张景辰站起来:「王哥,那我先走了。」
「忙你的。」王敬峰送到门口,「有事儿就过来。我要是不在,你就去家里找你嫂子。」
「好!」
——
张景辰到家的时候,於兰正给尹珍讲衣服的价格。
尹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边听边记。
「姐夫回来了!」於艳在客厅抱着小黄玩儿呢。小黄这家伙的体型,不知不觉涨了不少。
「小艳跟我去百货大楼,咱们把柜台擦擦。」张景辰说,「明天就开业了,今天得弄利索点儿。」
「好的,姐夫!」
「二哥,我也去认认门!」尹珍站起来,把本子装进兜里。
「那我在家做饭。」於兰说。
张景辰骑着三轮车带着两人往街里去。
到了百货大楼,张景辰三人上了二楼,来到他的柜台旁。
隔壁摊位的售货员刘姐正在整理衣服,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小伙儿来了?这是打算明天开业?」
「嗯呐!」张景辰点点头。
「这俩哪个是你媳妇啊?」对面的售货员好奇地问。
「哈哈,都不是!」
「这是我姐夫!」於艳往前一步,赶紧宣誓主权。
「诶呀,这小丫头好看,胖乎乎的!」
「哈哈,你姐长啥样啊?好看麽?」
「那必须好看啊。可白了,个儿还高。」於艳一脸傲娇。
「哟,那刘姐可没机会咯。」
「别瞎说!」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张景辰从水房打了桶水,拿出从家带来的抹布,三个人开始打扫卫生。
於艳擦玻璃柜台面,尹珍擦柜子里头,张景辰擦铁丝网和墙壁。
於艳擦完柜台面,直起腰,把手里的抹布拧了拧,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愣住了。
楼梯口,一个女人挽着一个男人的手,正慢慢走上来。
那女人穿一件红色薄衫,顶着一头的大波浪,嘴唇也涂得红红的。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皮包,看着三十来岁,很壮实,就是有点儿秃顶。
於艳只看一眼,就立马认出了那个女人,正是王小美。孙久斌的前女友。
去年冬天的那一幕瞬间浮现在她脑海中。
王小美挽着那个男人往里面的摊位走,路过张景辰的柜台时,她侧头看了一眼。
二人四目相对。
王小美看着咬牙切齿的於艳,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起来她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