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带着张景才从院子里穿过去,避开热闹的人群。
俩人走到房门口,张景辰问:「老四,爸妈他们来了没?」
「没!」
张景才说,「家里动工了,三哥跟爸走不开。家里现在灰太大,还吵,妈就让我过来了。」
张景辰问:「整到哪一步了?」
「东边屋的墙已经拆了大半了,估计这两天就能拆完。」
张景才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等那边拆完,就轮到咱家这边了。」
「我明天过去看看。」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这外面的活不用你干,去大哥屋里看看书吧。他家清静,没人吵你。」
「没事儿,劳逸结合嘛。」张景才笑了笑,「干点儿活也累不着。」
张景辰拍拍他肩膀:「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了,有没有把握?」
「必须有啊。」张景才点点头,语气很自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就行。好好考,别给自己留遗憾。」
「知道了,二哥。」
张景辰推开自家屋门,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儿扑面而来。
这批货大部分都是南方过来的,而南方潮湿,虫子又多,衣服在仓库里存着,不放樟脑丸不行。用火车皮长途贩运到这边儿,一路闷着,味道全吸进去了。
客厅里,於兰正蹲在地上,从一个大包袱里往外拿衣服。她准备先拿出来通几天风,散散味儿。
她身边堆着好几摞——蝙蝠衫一摞,脚蹬裤一摞,连衣裙一摞,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
史鹏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本子,正往上头记着什麽。
李英靠在柜子旁边,帮於兰叠衣服,叠好一件就跟史鹏说一句。
「姨夫。」史鹏看见他,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小鹏你也在,正好有个事儿跟你说下。」张景辰走过去说,「明晚你过来帮姨夫个忙。」
史鹏连连点头:「姨夫你说!」
张景辰拿起一个纸盒子递给他:「你字写得好,明天你来帮我往这些纸盒子上写点儿字。」
「没问题!写啥字?」
张景辰想了想,转头问於兰:「媳妇,你说咱这店叫啥名好?」
於兰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你不是想好叫『精品服饰』吗?」
「得有品牌名啊!我寻思加上你的名字,叫小兰精品服饰,你看咋样?」
「小兰……」於兰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是不是太素了点儿?」
李英在一旁拿着一件叠好的蝙蝠衫,插嘴道:「这名字挺好的,听着就亲切。
不像那些『胜利』『兴隆』之类的,太一般化了。」
「就是!」
张景辰说,「而且以後咱这店不光卖衣服,要是还想卖点头花、发卡、丝巾啥的,叫『小兰精品服饰』也能装进去。」
於兰点点头:「成,听你的。」
张景辰从史鹏手里拿过本子,翻了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他看:
「就这几个字,明天你帮我往纸盒的右下角写。」
史鹏接过本子看了一眼:「行,姨夫。」
李英说:「明天我也来帮忙糊盒子,刚才於兰都教会我了。」
「别了,再耽误你赚钱!英姐你现在这一天得赚七八块吧?」於兰赶紧说。
「嗐,你的事儿最重要。我这活儿啥时候都能干,不差这一天儿了。」李英摆摆手,一脸轻松。
张景辰看了李英一眼——这女人跟以前不一样了,少了些拘谨,多了一股从容的底气。钱真养人啊!
他转头问於兰:「爸和妈呢?咋还没来?」
「小艳说,爸在家给我做货架子呢。」於兰说,「估计得晚点儿和妈一块儿过来吧。」
张景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老赵头给的那个铁盒子,递给於兰:「这个你先放起来。」
於兰接过来,想打开看看,被张景辰用眼神制止了。
「好……」她咬了咬嘴唇,没再说什麽,转身进了里屋,把铁盒子塞进柜子最深处。
後院里忽然热闹起来。
马天宝的大嗓门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景辰,我们来蹭饭了!」
张景辰迎出去,就看见孙久波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後头跟着李彤、尹珍,还有二驴。
马天宝走最後,手里拎着个布兜子。再往後是老赵头和周德顺一家三口。
「周叔!婶子!快进屋。」张景辰赶紧招呼。
周德顺笑着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点心递过来:「不知道你们爱吃啥,就随便买了点儿。」
「客气啥啊?人来就行啊!」张景辰接过来,把三人往屋里让。
他把周德顺一家介绍给屋里的几个人,於兰赶紧招呼众人坐下。
「快坐。」
周春燕一进屋,眼睛就让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衣服给粘住了。
她走过去,拿起一件姜黄色的蝙蝠衫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面料,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尹珍也凑过去,两个姑娘头碰着头,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这颜色真好看,咱县里百货大楼都没有这样的。」
「这料子也滑溜,穿着肯定舒服。」
於兰笑着走过去,拿起一件往周春燕身上比了比:「春燕,你试试这件。你穿这个颜色肯定好看。」
「嫂子,这不好吧,这不是要卖的麽……」
「怕啥,喜欢就拿回去穿,没几个钱。」
於兰把衣服塞进她手里,又拿起另一件给尹珍和李彤看,「小珍、嫂子,你俩也试试。」
「好,我试试这个。」李彤倒是不客气,接过衣服就往里屋走。
几个女人跟了进去,门一关,叽叽喳喳围在一起,话题一下子就刹不住车了。
老赵头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墙角的彩电和洗衣机,点了点头:
「行啊,你小子这小日子过得不错。我都有点儿後悔了。」
张景辰知道他在说那两把枪的事,笑着回他:「後悔也晚了,上当了吧!
你只能化悲愤为酒量了,一会儿多喝点,回回本!」
「行!我出去转转!看看这个血肠灌得怎麽样了。」
「我也去帮忙!整这玩意,我是专业的!」马天宝兴冲冲地跟老赵头往前院走去。
张景辰走到孙久波跟前,从兜里掏出一遝钱:「久波,你跟二驴跑一趟供销社,买点儿好的粮食酒。」
「行!还有别的麽?」孙久波问。
「再搬四箱啤酒,汽水整一箱。」
张景辰想了想,「再买点儿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外面一共四桌,你掂量着办吧。」
「妥了。」
孙久波接过钱,刚要往外走,厨房门打开了,黄大娘一个箭步蹿了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子。
「买啥买?不许去!」
黄大娘一把拦住孙久波,冲张景辰喊道,「你黄大爷把他那坛高粱酒都搬来了,够喝了。
还有你李婶子,她家腌的咸鸭蛋、酱萝卜全端过来了。富贵他妈刚送来一盆炖鸡呢。」
她拿锅铲子指了指院子里的大桌子:「你自己瞅瞅,这都多少菜了?你再买往哪儿搁啊?」
张景辰往那边看了一眼——桌上已经摆满了大盘小碗,有鸡肉有鱼肉,酱菜咸菜,婆婆丁、柳蒿芽、蘸酱菜,一盆一盆的。
全是邻居们自发端来的,每家每户都出了东西。
「你就出头猪就够了,别的不用你管了。」
黄大娘说完转身回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大肠我不太会弄,谁会的来搭把手。」
「我来!溜肥肠我做得还行。」周德顺媳妇应了一声,直接去厨房帮忙了。
「二哥,那还买麽?」孙久波看张景辰,询问道。
「买!不用听她的。多买点儿酒,再买三条大前门,少买点儿菜。」张景辰小声说。
「好!」孙久波带着二驴骑着张景辰的三轮车出门了。
又过了一会儿。
於建国和王萍芝推着一辆倒骑驴进了院子。倒骑驴车斗里放着二十多根木方和六块大木板。
於建国穿着一件蓝色劳动服,袖子上沾着锯末,头发里夹着木屑。
王萍芝拎着个兜子,看见张景辰就笑:「哎呀,我们来晚没?
我都催你爸好几次了,他非要等东西弄完再过来。」
「妈,不晚,还没开饭呢。」张景辰说。
「对了,老大和老三那边走不开,让我跟你说一声,就不过来了。」於建国说,「你二哥和二嫂一会儿可能会来。」
「行,大哥和三哥我改天单请他们。」张景辰要去接他手里的木料,「赶紧进屋歇会儿吧,这些我弄就行。」
「不用,你整不明白。」於建国摆摆手。
几人正说着话,院门口又进来两个人。正是於龙和他媳妇马凤霞。
「二哥二嫂来了!最近咋样?忙不忙?」张景辰上前招呼。
「还行,最近厂里没啥活儿,清闲得很。」於龙笑嗬嗬地说。
「没活儿就没奖金,你还笑得出来。」於建国损了他一句。
「没奖金就没奖金呗,那不也没累着麽?」於龙倒是想得开。
於建国指使他:「你啊……来,我给你找点儿活,跟我把这个架子装上!」
「好!」於龙撸胳膊挽袖子,跟着就开干。
张景辰刚要伸手一起,马凤霞趁机问:「妹夫,小兰和孩子呢?」
「在里屋呢!」
「我得去看看,听说这事儿後,都快把我吓死了。」马凤霞说着就往里屋走。
敲开里屋门,马凤霞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屋里有这麽多人。
「二嫂来了!」
「嗯嗯,我来看看你和孩子。」马凤霞好奇地问:「这些都是你朋友啊?」
「嗯,我给你介绍一下……」於兰给她介绍了一圈。
马凤霞有些羡慕地看着几个女人身上的衣服,跟她们寒暄了几句。
然後她凑到於兰身前,声音压低了些:「小兰啊,你现在大哥开了录像厅,你三哥日子过的也是红红火火。
就你二哥……还在厂里拿死工资呢,一个月就那麽几十块钱,也不够干啥的……
而且最近他单位没啥活儿,每个月的奖金估计是拿不到了。」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二哥这人你也知道,三脚踹不出个响屁来。
只能我过来替他问问……你看能不能也帮衬帮衬我们,给你二哥也整个买卖啥的乾乾?」
於兰笑了笑,没接这个茬儿:「二嫂,铁饭碗多好啊。做买卖起早贪黑的,我怕你俩不适应。
再说这事儿你还是让二哥去问景辰吧,让他俩直接沟通,比咱俩在这瞎研究强。」
「这话说的,谁不知道景辰就听你的啊。这点儿小事儿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麽?」
於兰赶紧打断:「别!我们家里的事儿都是景辰说了算。
而且这事儿得看二哥的意思,你剃头挑子一头热,没啥用……你说呢,二嫂?」
「行吧,那我回去再问问你二哥……」
马凤霞张了张嘴,看了看於兰的脸色,把後面的话咽回去了。
这时候,黄大娘端着个大盆从厨房出来,往院子当间一站,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就各位!开席了!」
那声音中气十足,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院子里摆了四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红格塑料布。
每张桌上都有一盆杀猪菜,用的都是大号搪瓷盆。
白肉切得薄薄的摆在大盘里,中间一碗蒜酱,血肠煮得油光鋥亮,颤颤巍巍的。
另外几桌还摆着硬菜——红烧排骨、炖肘子、溜肥肠、溜肝尖、手撕猪心……角落里摞着几盖帘酸菜肉馅饺子,热气升腾。
那天晚上帮忙的街坊邻居都来了,男女老少,拖家带口的。
屋里的人也走了出来(除了看孩子的於艳),大家伙儿围着桌子纷纷落座。
等到所有人都坐好,
张景辰和於兰端着酒杯站起来说:「我们两口子真心感谢大伙儿,能在危难的时候过来搭把手。
多了不说!在座各位,以後谁家有事尽管来找我张二,我绝对不打奔儿。
这一杯酒,我敬大家!」
於兰冲着所有人鞠了一躬:「谢谢大家了。无以为报,只能略备酒水,以表心意。」
「干了!」
「客气了不是!」
「咱们都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说这些见外了。」
「就是,之前你也没少帮我!」
众人纷纷回应。
一杯酒下肚。
黄大爷端着酒碗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我说两句啊。景辰这孩子仁义!
从前是浑了点儿,可最近的变化一天一个样。
现在不光自己赚钱,还带着咱胡同里的老娘们儿一起挣钱。
这份本事,这份心意,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他举起酒碗冲张景辰一扬:「来,景辰,大爷敬你一碗。祝你往後日子越过越红火,家里平平安安!」
「我也得敬老二一杯。」
王富贵他爸,老王站起身,「先不说我媳妇这工作,就凭你给我家富贵这个工作,就让我无以为报了。
虽然这导致我在家里,是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不过我很开心,生活有了奔头啊!感谢了!」
「我也得谢谢张二,我家那口子现在一天赚的都比我多了。」
「我也……」
「客气了,我也谢谢大伙儿。」张景辰举起酒杯说。
黄大爷一口乾了半碗,旁边的王婶子不乐意了,站起来说:「说啥呢?
就光景辰有本事?咱小兰就没本事了?
小兰这服装店一开,更是日进斗金!小两口一条心才能把日子过好。小兰,婶子敬你一杯!」
於兰端着汽水站起来,笑着说:「谢谢婶子。以後服装店开了,大伙儿买衣服都来,我都成本价给你们。」
「这话我爱听!」旁边的李婶子哈哈大笑。
张景辰刚坐下,就又有不少人来找他喝酒,第一个来的就是周德顺,他也是来感谢张景辰的。
然後就是王富贵也端着啤酒走了过来。马天宝和孙久波也不敢落後,几人先聊车队,後聊马天宝农场的进度。
众人推杯换盏,几个老爷们儿喝得脸通红,旁边儿桌子的划拳声音震天响。
几个小孩儿围着桌子转圈,吃得满嘴流油。
一个半大小子手里攥着个猪蹄,啃得脸上全是油,还舔着手指头喊他妈:「再给我盛一碗饭!」
「吃什麽饭?吃肉一样能吃饱!」
有个小丫头端着碗,抬起头冲她妈说了一句话,把满桌人都逗乐了:
「妈,咱家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肉就好了。」
「天天给你肉吃,你就吃不下去了。」她妈脸上一红,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咋可能?我一辈子都吃不够!」
这会儿院门口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有人探头探脑——是隔壁胡同的,闻着肉味来的。
一位大爷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脚底下蹭来蹭去,不好意思进来,又不舍得走。
「张二,我能不能进去喝一口?我看老李头也在里面呢!」
张景辰看见了,直接走过去:「这有啥的,进来吃点喝点儿不犯毛病。」
他把大爷往院里让,又冲旁边几个人喊:「都进来坐会儿!」
虽然跟这些邻居平时关系一般,但没准因为这个小善举,日後就能帮上自己呢。
於兰招呼黄大娘又从厨房里端出一些菜,王婶子帮着张罗着又加了一张桌子。
那几个邻居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三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跟胡同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
有个瘦高个男人看着桌上那红烧排骨,感慨道:「看看人家张二这日子过的……过年就不过如此了吧?」
旁边一个大叔吃了口肘子皮:「可不咋地。这也就是张二家,换了别家谁能整这麽大场面?」
「我家今年过年都没这麽热闹。」旁边有人附和。
「以後就好了!最近我们厂涨工资了,你们呢?」一个砖瓦厂的工人说。
「你们才涨?我们厂上个月就涨了!」
「我们厂也是……」一个水泥厂工人说。
这顿大席从下午一直吃到天色擦黑。
酒足饭饱後,邻居们陆陆续续散了。
每个人走的时候都跟张景辰和於兰打招呼:
「张二,多谢款待哈。」
「邻里邻居的,以後有啥事儿吱声。」
散场後,女人们开始收拾碗筷,男人们帮着搬桌椅。
於兰把张景辰拉到一边,小声说:「猪还剩不少肉呢,怎麽办?咱家可吃不了这些。」
「分分。」
张景辰说,「给你爸妈拿点儿後邱,再给二哥也拿点儿肉。剩下的我给我爸妈拿去。」
於兰点点头,转身去张罗了。
张景辰把於建国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条大前门:「爸,这烟你拿着抽。」
「你这孩子,净瞎花钱……」於建国嘴上说不要,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拿着拿着,抽完我再给你买!」
家里这门、窗户还有柜子,都是於建国出工又出料,一分钱都没管张景辰要。
这条烟不算啥,等他过阵子弄两台彩电——给於建国送去一台,另一台送到父母的新家。
於兰从厨房里拎出一条猪後邱,少说有十斤,递给王萍芝:「妈,这块带回去。」
王萍芝接过肉,又接过张景辰递来的那条烟,笑嗬嗬地说:「行,那我俩就不客气了。」
她又压低声音嘱咐於兰,「小兰,我跟你说的事儿,你要上心。景辰现在这麽能赚钱,你可得看住了!」
於兰点点头:「知道了,妈。」
张景辰又把一块五花肉用报纸包好,递给眼巴巴的马凤霞:「二嫂,这是给你和二哥的。」
马凤霞接过肉,脸上这才挂起笑容:「哎呀,你看看这事儿整的,连吃带拿的多不好。」
於龙有些喝多了,歪歪扭扭走过来:「有空去家里坐坐。」
「好!」
於建国冲张景辰招招手:「架子都装好了,家里要是还缺啥你就吱声,别老去外面买,浪费钱。」
「知道了,爸。」
「行了,别送了。」於建国说完,推着倒骑驴和王萍芝走了。
张景辰又让於兰包了十多斤肉递给张景才:「老四,这个带回去你们吃。」
「行!」张景才接过肉,又补了一句,「二哥,那你这几天还出门不?」
「咋了?」
「就问问。我怕又有人来偷东西。你要出门的话,我来帮你看家。」
张景辰说:「不用你啊,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
「行吧!」张景才点点头,抱着肉走了。
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最後一批人也散了。
马天宝架着喝得烂醉的老赵头,老赵头嘴里还嘟囔着:「好酒……好菜……这小子够意思……」
李彤跟在後面,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这老头喝美了。」
马天宝说:「男人得有点儿爱好,不然多没意思!」
「行了,赶紧送回去吧。」张景辰帮他把老赵头扶上了三轮车。
孙久波也喝多了。
他歪在椅子上,脸红得跟关公似的,眼睛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麽。
尹珍站在他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哥,走了,该回家了。」
孙久波纹丝不动。尹珍又拽了一下,还是不动。
二驴早就走了,剩下她一个人,她顿时有些犯愁。
张景辰走过去,架起孙久波的另一条胳膊:「我跟你把久波送回去。」
俩人一左一右,把孙久波架出了院子。
孙久波的脚在地上拖着,脑袋耷拉在尹珍肩膀上,热烘烘的酒气喷在她脖子上。
尹珍的脸红了一下,幸好天已经黑了,没人看见。
进了屋,张景辰把孙久波往床上一撂。
孙久波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再来一碗……」
「这家伙喝的。」
张景辰哭笑不得,冲尹珍说,「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能整得动他不?」
「没事,我能行。」尹珍点点头,把他送到门口,「你慢点儿,二哥。」
张景辰摆摆手,走了。
尹珍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孙久波。
屋里安静下来。
灯光照在孙久波的脸上。
他歪着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嘴唇有些乾裂,衬衫领子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被晒黑的脖子。
尹珍在炕边站了一会儿。
忽然,她想起了於艳前些天跟她说的话,脸『腾』一下子就红了。
看着这个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良久,尹珍深吸了一口气。
她心里下定了决心——哪怕孙久波第二天醒来不认帐了,她也心甘情愿。
尹珍转身去厨房,倒了盆热水,拿了一条毛巾拧了一把,坐到床边先给孙久波擦脸。
毛巾擦过额头,擦过眉毛,擦过鼻梁,擦到他乾裂嘴唇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孙久波那张脸——不是多英俊,但就给她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人老实话不多,能挣钱,还对她好。这样的男人值得她这麽做!
尹珍咬了咬牙,把毛巾放下,伸手去解他的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衬衫解开,露出一片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胸膛。
她拿毛巾给他擦上身,手指头碰到他胸口的时候,烫得她指尖发麻。
擦完上半身,尹珍红着脸,费劲巴力的把他裤子脱掉。
刚要擦.……孙久波就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是糊的,只看见面前有个模糊的人影,正盯着自己光溜溜的身子。
孙久波张了张嘴,说了句这辈子最有水平的话:
「干啥,你要配我?」
这话一出,尹珍当场石化。
她的脸从粉红变成通红,从通红变成涨红,从涨红变成冒烟。
尹珍耳朵根子都快烧着了。
「不是不是不是!」
她两手在身前乱摆,舌头打了结,「我就是……我看你喝多了……寻思你脱了衣服好睡觉…….
你又不是钥匙,我配你干啥?……
不对,你配麽?……
哎呀不是!你别瞎说啊!」
尹珍解释了半天,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後语,说完以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啥。
一阵「口哨」般呼噜声传来,孙久波又睡着了。
尹珍愣在原地,胸口的兔子扑通扑通在蹦迪。
过了好半天,她才长出一口气。随着那股劲儿一泄,她也没勇气继续了。
尹珍默默地把被子给孙久波盖好,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
孙久波翻了个身,吧唧吧唧嘴。
他做梦了。
梦里,他开着自己那辆大解放,副驾驶上坐了个看不清脸的大胸妹。
车窗外的风吹得女人头发飞起来,女人笑得很开心,跟他说了什麽。
梦里他听不清,但那种感觉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