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沈静茹蹲在约瑟夫旁边，手里攥着沾满血的纱布。他的出血暂时止住了，但脸色白得像纸。她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外面枪声还在继续，屋顶上偶尔传来几声点射——那是刘大勇他们在按宋启明教的方法，等敌人露头。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沈静茹回头，看见宋启明走过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在昏暗的光里很亮。他身后跟着郑明和另一个队员——那是个年轻的兵，沈静茹记得他姓张，平时话很少，大家都叫他小张。
宋启明在她面前停下。
“沈姨。”他说。
沈静茹看着他。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身上有汗味、硝烟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不是他的血，是刚才扛伤员时沾上的。
这一刻，她忽然有点恍惚。
眼前的宋启明，和几个月前在滨海市，陪苏晴在校园里散步的那个年轻人，像是两个人。
那个人温和、安静，话不多但眼里有光。
这个人在黑暗里站着，身上绑着单兵装备，手里拎着枪，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想起苏晴说起他时眼里的那种光。
也想起女儿最后那条消息：“妈，他怎么样？”
她当时回：“挺好的，你放心。”
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我们要出去一趟。”宋启明说，“撕开一个口子。”
沈静茹的心揪了一下。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是点点头。
“小心。”
宋启明说：“会的。”
他转身，朝后窗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沈姨。”
“嗯？”
“如果我回不来，替我跟苏晴说一声——我答应过她的，没做到。”
沈静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宋启明没有等她说话。
他已经推开后窗，消失在黑暗里。
郑明和小张跟上去，也翻了出去。
沈静茹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宋启明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他不是在交代后事。
他是在说——他会回来的。
她低下头，继续处理约瑟夫的伤口。
手还是那么稳。
但眼眶有点热。
后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夹道，两边是土坯房的墙壁，地上堆着垃圾和破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
宋启明贴着墙，慢慢往前走。郑明跟在他身后，小张断后。
没有月光。非洲的夜晚黑得像墨，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枪口火焰，才能勉强辨认方向。
走了大约两分钟，宋启明停下来。
前面是一栋两层高的土坯房，比周围的屋子都大一些。屋顶上有枪声——至少两个火力点，正在朝他们藏身的房子射击。楼下也有动静，隐约能听见说话声。
宋启明贴着墙角，探头看了一眼。
楼下有三个窗户，都黑洞洞的。门口半开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里面点着蜡烛或油灯。
他缩回来，朝郑明和小张打手势。
三个手指，再指向屋子——里面至少三个人。
然后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匕首。
郑明点头，从腰间拔出匕首。小张也拔了出来。
宋启明把步枪背到身后，抽出自己的匕首。那是一把普通的军刀，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
他指了指自己，再指门口。
指郑明，指左边窗户。
指小张，指右边窗户。
意思是：他从门进，郑明从左窗，小张从右窗，同时突入。
郑明点头，小张也点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各自位置。
宋启明贴在门边，屏息听里面的动静。
说话声很清晰，是当地话，听不懂。但能听出至少四个人——一个在骂骂咧咧，两个在笑，还有一个在应和。
笑声。
他们在笑。
宋启明的手指握紧匕首。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点着一根蜡烛，昏黄的光照亮几张惊愕的脸。
四个人。
一个坐在椅子上，两个靠墙站着，还有一个蹲在地上摆弄什么。
他们看见宋启明，愣住了。
那一瞬间，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这个人怎么进来的？他是谁？他要干什么？
没有人来得及想清楚。
宋启明已经动了。
他冲向最近的那个人——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匕首从侧面划过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温热腥甜。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软了下去。
宋启明没有停。
他转身，朝第二个扑去。那人已经反应过来，伸手去抓靠在墙边的枪。但宋启明比他快——匕首从他肋下刺入，往上挑，刺穿心脏。
那人张了张嘴，发出咯咯的声音，倒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
两个靠墙站着的，一个刚站起来，一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宋启明的匕首从第三个的喉咙划过，同时一脚踹在第四个的胸口，把他踹翻在地。
第四个倒地，想喊。宋启明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匕首往下一送，刺入颈侧。
血溅在他脸上，温热。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郑明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宋启明从最后一个敌人身上站起来。他的脸上、身上全是血，在昏黄的烛光里，像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郑明愣住了。
他手里还握着匕首，刀尖上滴着血——他也干掉了一个，从左窗翻进来时，那个敌人正要去拿枪，被他从背后一刀刺入后心。
但那是他杀的第一个活人。
而宋启明，已经杀了三个。
不，加上那个被他捂嘴割喉的，是四个。
小张从右边窗户翻进来，看见屋里的情景，也呆住了。他干掉的那个，是从墙角扑过来的，他费了很大劲才捅进去，现在还在喘着粗气。
宋启明看了他们一眼。
“发什么愣？”他低声说，“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活口。”
郑明回过神来，蹲下检查那几具尸体。没有活的了。
他站起来，看着宋启明。
烛光下，宋启明的脸上溅着血，眼睛很亮，呼吸很稳。
郑明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兵白当了。
他是原陆军某部的格斗总教官。全军比武拿过名次，教过无数士兵怎么用匕首、怎么近身格杀。他以为自己很厉害。
但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杀人。
不是比赛，不是训练。
是活生生的、一刀毙命。
而他刚才杀那个人，用了三刀——第一刀没捅准，第二刀才刺进去，第三刀是为了让他闭嘴。
宋启明杀了四个，每个都是一刀。
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郑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宋启明以前说“够用”，不是谦虚。
是真的够用。
比他这个格斗总教官，够用得多。
宋启明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再总结。”他说，声音很轻，“现在先解决上面的。”
郑明点点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屋顶上还有敌人。
他们还要打开缺口。
三人检查弹药，把步枪端在手里，朝楼梯摸去。
楼梯是露天的，从屋后一个简易的木梯通到屋顶。宋启明第一个爬上去，探头看了一眼。
屋顶上趴着三个人，正在朝他们藏身的方向射击。枪声很密，他们根本没注意到楼下的动静。
宋启明翻身上去，端起步枪，对准最近的那个。
嗒嗒嗒。
一个点射，那人脑袋一歪，趴在墙边不动了。
另外两个听见枪声，刚回头，郑明和小张的子弹就到了。
不到五秒钟，三个枪手全部解决。
宋启明快步走到屋顶边缘，朝他们藏身的房子看了一眼。那栋房子还在黑暗中，窗户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按下耳机。
“雷鸣。”
耳机里传来雷鸣急切的声音：“宋教官！你们那边怎么样？”
宋启明说：“缺口打开了。东偏北方向，这栋房子已经被我们控制。带人撤出来，从这边走。”
雷鸣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明白！”
宋启明补充道：“让医疗小队他们先走，战斗小队掩护。动作要快，不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发现这边出事了。”
“收到！”
宋启明放下耳机，对郑明和小张说：“守住这里，掩护他们过来。”
两人点头，趴在屋顶边缘，举枪瞄准四周。
远处，那栋房子的门打开了。
一个个黑影从里面猫着腰出来，朝这边移动。
最前面的是沈静茹，她背着急救箱，弯着腰，跑得很快。身后跟着李晓雨和王楠，她们架着一个轻伤员。再后面是雷鸣带着几个队员，抬着那两个重伤员。
约瑟夫被放在担架上，由两个队员抬着。
他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宋启明看着那些人影在黑暗中移动，心脏跳得很快。
快一点。
再快一点。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叫喊声。
敌人发现了。
枪声从另一个方向响起，子弹朝那队人扫过去。
“掩护！”雷鸣大喊。
屋顶上，郑明和小张开枪了。宋启明也端起枪，瞄准那些朝他们射击的枪口火焰。
嗒嗒嗒。
嗒嗒嗒。
一个枪口灭了。
又一个灭了。
但更多的枪声响起来。
那队人在黑暗中奔跑，有人摔倒，有人爬起来继续跑。
沈静茹跑到这栋房子下面，被郑明一把拉上来。她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但眼睛很亮。
李晓雨和王楠也上来了。
担架被举上来，伤员被拖进屋里。
雷鸣最后一个冲进来，喘着粗气。
“都进来了？”宋启明问。
雷鸣点头：“都进来了。十一个战斗队员，七个伤员，三个医疗人员。都在。”
他顿了顿，看着宋启明满脸的血。
“你没事吧？”
宋启明摇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全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不，应该不是自己的，没有受伤。
那些血，都是别人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这样的夜晚。
也是满身是血，也是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等着天亮。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枪声还在响。
但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走吧。”他说，“去找联合国部队。”
他转身，朝屋外走去。
沈静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沾满血迹的背影。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如果我回不来，替我跟苏晴说一声。”
现在他回来了。
她想，回去以后，要怎样告诉苏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