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归队之后
夜很深了。
宋启明带着那队人,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突然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两盏车灯刺破夜色,紧接着是装甲车的轮廓——涂着UN标志的白色装甲车,车顶上的机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站住!”有人用英语喊,“什么人?”
宋启明举起一只手,示意队伍停下。
“夏国维和部队!”他喊,“医疗队和战斗小队!我们遭遇伏击,需要护送!”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人从装甲车后面探出头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柱扫过宋启明满是血污的脸,扫过他身后那些互相搀扶的人影。
“上帝。”那人用英语说,“快过来!”
两辆装甲车缓缓驶近,车门打开,几个联合国士兵跳下来,帮着把伤员抬上车。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跑过来
“谢谢你们,伤员都在,”军官说,“我们一直在等消息。电台里说你们被伏击了,我们正准备派更多人去接应。”
宋启明说:“现在遇上了。”
军官看着他那张被血糊住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挂彩的士兵,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装甲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
车厢里挤满了人。伤员躺在中间,医疗队的人蹲在旁边,战斗队员挤在两侧。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偶尔的**声。
沈静茹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她的手还按在约瑟夫的绷带上,血已经止住了,但他的呼吸很弱。
李晓雨坐在她旁边,头靠着她的肩膀,已经睡着了。这个二十四岁的姑娘,今天经历了这辈子最可怕的一天,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沈静茹没有睡。
她在想刚才的事。
想宋启明翻出后窗时说的那句话。
想他满身是血站在黑暗里,像一尊从战场深处走出来的雕像。
想他明明那么年轻,眼睛里却有那么多东西。
她忽然很想女儿。
想告诉她:你爱的人,是个值得爱的人。
但她不知道怎么说。
只能等回去以后,慢慢说。
驻地的大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门口站着一群人——周志刚、刘援朝,还有几个工兵分队的干部。他们看见装甲车驶来,全都迎了上来。
车刚停稳,周志刚就冲了过来。
“情况怎么样?”他问第一个跳下车的雷鸣。
雷鸣满脸疲惫,耳朵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看起来还是很狼狈。
“七个联合国伤员,都活着。”他说,“战斗小队四人轻伤,医疗队没事。”
周志刚松了口气,又看向后面的车厢。
担架被抬下来,伤员被送进临时医院。沈静茹跳下车,刘援朝迎上去,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就匆匆跟进手术室。
周志刚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没看见宋启明。
他皱了皱眉,正要问,就看见宋启明从最后一辆装甲车上跳下来。
周志刚愣住了。
宋启明浑身是血。脸上、身上、手上,全是干涸的暗红色。只有眼睛是干净的,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周志刚快步走过去。
“受伤了?”
宋启明摇摇头。
“不是我的。”
周志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
宋启明点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伤员被抬进医院,看着队员们互相搀扶着走进驻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一个从眼前经过。
忽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低头一看,是沈静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站在他旁边,手紧紧攥着他的小臂。
宋启明抬起头,看着她。
沈静茹没有松手。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年轻人,看着这个自己女儿托付终身的人。
她想说点什么。
说“谢谢你活着回来”,说“晴晴会很高兴”,说“你是个好孩子”。
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眼眶有点红。
宋启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但又让人觉得安心。
“阿姨,”他说,“别担心。我以前经历的,比这个危险多了。”
他顿了顿。
“我先去洗洗脸吧。这样进去,吓着别人。”
沈静茹愣了一下,然后松开手。
她看着他转身,朝驻地后面的水房走去。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很稳,一步一步,走得踏实。
她忽然想,晴晴那丫头,真是有眼光。
会议室里,灯亮着。
十五个人坐得满满当当——十个刚刚回来的,加上五个留守的。周志刚站在前面,脸色严肃。
“先清点一下。”他说,“伤亡情况。”
雷鸣站起来:“战斗小队四人轻伤,都不致命。周海峰左臂弹片划伤,陈铁军右小腿擦伤,张建手臂中弹,李卫国腿部中弹。已经治疗,没有大碍。”
周志刚点点头。
“联合国那边呢?”
“七个伤员,三个重伤。沈医生正在抢救,应该都能活。”
周志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这次任务,出了意外。但你们都活着回来了,这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
“但是——有些事情,必须总结。”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周志刚说,“后援安排不足。虽然派出医疗队是临时任务,但我们的通讯设备和反应速度都有问题。驻地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十五分钟。这是客观原因,但也是我们需要改进的地方。”
雷鸣低着头,没有说话。
“第二,”周志刚继续说,“对危险的判断不够准确。你们出镇子的时候,有没有发现异常?”
宋启明开口了。
“有一个。”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宋启明脸上已经洗干净了,但眼睛里还有疲惫。
“出镇子的时候,路边的芒果树下站着一个当地人。他盯着车队看,脸上没有表情。我当时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预警。”
他顿了顿。
“这是我的责任。”
周志刚看着他,没有说话。
郑明忽然举手。
“周队,我有话说。”
周志刚点头:“说。”
郑明站起来,看了看在座的战友,又看了看宋启明。
“今天的实战,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平时练的和真正打仗,是两回事。”
他深吸一口气。
“刚才在那边,我们清房子的时候,宋教官一个人杀了四个敌人。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我杀一个,用了三刀。”
他顿了顿。
“我是格斗总教官。我以为我够厉害了。但今天我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人。”
会议室里很安静。
郑明看着宋启明。
“宋教官,我不是拍马屁。我是想说,咱们平时那些训练,那些套路,真到了生死关头,不够用。”
他坐下来。
宋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够用的。只是你们没机会练。”
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
“我杀的那些人,不是杀一个、两个练出来的。是杀的太多了,杀的麻木了,”他顿了顿:“当然,不光是杀人,也有被杀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时候,时间久了,就练出来了。”
小队的成员们听完,都在心里盘算着,这得杀了多少人哪!
宋启明又说道:“你们今天能活着回来,已经很好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周志刚点点头。
“还有别的吗?”
刘大勇举手:“敌人的战斗方式,我们确实不熟。他们打几枪就换地方,我们瞄了半天打不着。后来宋教官教了个方法——等他们观察的时候开枪,果然有效。”
周志刚看向宋启明。
宋启明说:“非洲民兵的习惯,打枪靠信仰,但总要看看打中没打中。那一两秒,就是机会。”
周志刚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些都要整理成材料,给所有人学习。”
他合上本子,看着大家。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都去休息吧。明天开始,针对这次的问题,进行专项训练。”
十五个人站起来。
“是!”
散会后,宋启明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外面,夜风吹过来,带着非洲特有的湿热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宋教官。”
他转头,看见雷鸣走过来。
雷鸣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空。
“刚才开会,你说的那些话,”雷鸣说,“我记住了。”
宋启明没说话。
***了顿。
“我爸以前说,真打过仗的人,和没打过的,不一样。我一直不太懂。今天懂了。”
他转头看着宋启明。
“你以前,到底经历杀敌多少,数过吗?”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以后慢慢告诉你。”
他转身,朝自己的小屋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明天开始,咱们一起再探讨怎么在巷子里活下来。”
雷鸣愣了一下。
“好啊”
宋启明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
远处,临时医院的帐篷里还亮着灯。
沈静茹还在手术。
伤员们,都还活着。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