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是这三天开始多起来的。
第一天,雷鸣在驻地旁边的水沟里发现一具。摩托车倒在沟边,车轮还在转,人趴在沟底,后背被砍刀劈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两具。还是在沟里,还是摩托车的士司机。其中一个的手还握着车把,像是死的时候还在骑车。
第三天,四具。
宋启明蹲在沟边,看着最近的那具尸体。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廉价的化纤衬衫,胸口有两个弹孔。他的摩托车压在他身上,前轮悬在水面上。
“兰杜人。”雷鸣站在他身后说。
宋启明点点头。
这几天,赫玛人控制了布尼亚,开始在城里搜捕兰杜人。摩托车司机最容易辨认——他们整天在街上跑,谁都知道谁是哪族人。
“走吧。”宋启明站起来,“抬回去,让联合国的人处理。”
几个工兵分队的战士过来,把尸体抬上车。
雷鸣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被推走的摩托车。
“那车怎么办?”
宋启明说:“会有人骑走的。”
他顿了顿。
“这地方,什么都有人要。”
那天下午,辛格急匆匆地跑进夏国维和部队驻地。
他的衬衫湿透了,额头上全是汗,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印度人特有的从容。
“周队长,”他喘着气,“我们需要帮助。”
周志刚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说。”
辛格抹了把汗:“我们的维和部队今天早上介入了——赫玛人在城西屠杀兰杜人,我们的部队试图阻止。结果赫玛人炸了,说我们当初没有阻止兰杜人屠杀他们,现在却来阻止他们报仇。”
他顿了顿。
“他们攻击了我们的巡逻队。目前有七个伤员,三个重伤。我们的医疗队人手不够,需要支援。”
周志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看向刘援朝。
“医疗分队,能出多少人?”
刘援朝说:“重伤员需要手术,至少要一个手术小组。沈静茹可以带三个人去。”
周志刚点头,又看向雷鸣。
“战斗小队,出十个人。你带队。”
雷鸣站起来。
“是!”
周志刚看着他。
“任务是保护医疗队,不参与交火。但一旦打起来,你们要能顶住。”
他顿了顿。
“多听宋启明的意见。”
雷鸣转头看向宋启明。
宋启明已经站起来了。他转身,朝装备库走去。
几分钟后,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上了和战斗小队一样的装备——防弹衣、钢盔、单兵携行具。腰间别着手枪,手里拎着一支95式自动步枪。
沈静茹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疟疾病人输液。她听完刘援朝的交代,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放下手里的针管,开始收拾药品。
刘援朝说:“那边情况不明,你自己小心。”
沈静茹说:“知道。”
她背上急救箱,走出帐篷。
外面,十一个人已经集结完毕。十名战斗队员,加上全副武装的宋启明。雷鸣站在队伍前面,刘大勇、吴刚、郑明、陈铁军、周海峰都在——几乎全是战斗小队的骨干。他们穿着防弹衣,戴着钢盔,手里握着95式自动步枪。
沈静茹愣了一下。
她来刚果半个月,也是第一次看见宋启明全副武装的样子。
他站在队伍里,和那些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同。不,有不同——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树长在土里,不动,但稳。
宋启明看见她,走过来。
“沈姨,我跟你一辆车。”
沈静茹点点头。
两辆越野车,一辆卡车。十一个人分乘三辆车——宋启明和雷鸣带着三个人在第一辆越野车,刘大勇带另外四个人在第二辆,医疗队四个人挤在卡车里。沈静茹坐在副驾驶,宋启明坐在她后面。
车启动的时候,沈静茹回头看了一眼。
驻地的门越来越远,那面五星红旗越来越小。
她忽然想起女儿的脸。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车子驶上布尼亚的土路。
路况很差,到处是坑。两边的房屋很多已经空了,门窗洞开,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偶尔有人影闪过,不知道是活人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枪声响起来。
不是很密集,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鞭炮。
卡车里没有人说话。
沈静茹看着前面,手紧紧握着急救箱的带子。
坐在她旁边的年轻护士叫李晓雨,今年才二十四岁。
突然,一声爆炸。
很近。
卡车颠了一下,李晓雨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沈静茹扶住她。
“是迫击炮。”宋启明在后面说,声音很平静,“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听声音,至少五百米开外。”
他顿了顿。
“都放松点。这种时候紧张,最消耗体力。”
车里没有人说话。
但沈静茹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她透过后视镜看了宋启明一眼。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枪就放在手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就像真的只是出来兜风。
又开了二十分钟,枪声变成了在耳边。
车队停下来。
前面停着几辆涂着UN标志的装甲车,几个孟加拉国维和士兵端着枪,趴在车后面,朝远处射击。更远的地方,能看到几栋冒烟的房屋,有人在街道上奔跑,分不清是追还是逃。
一个军官跑过来,朝他们喊:“医疗队?”
雷鸣下车,指了指后面的卡车。
军官用英语说:“伤员在后面那栋房子里,跟我来!”
沈静茹带着李晓雨和另外两个护士跳下车,拎着急救箱就往那栋房子跑。
雷鸣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刘大勇和吴刚跟上医疗队,其他人在周围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宋启明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车旁,看着四周。枪横在胸前,手指搭在护木上,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远处有人在喊叫,用的是当地话,听不懂。枪声从几个方向传来,有远有近。空气里飘着硝烟味,还有烧焦的味道。
一个联合国维和士兵从他身边跑过,脸色发白,嘴唇发抖。
那是恐惧。
老兵能看出来。
宋启明没有动。
他在听。
听枪声的方向,听子弹落点的远近,听那些喊叫声里的情绪。
这是活下来的本能。
房子里,沈静茹蹲在第一个伤员面前。
是个白人,看臂章是巴基斯坦维和部队的。他的腿被子弹打穿了,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沈静茹看了一眼,对李晓雨说:“止血带,快。”
李晓雨递过止血带,手有点抖。
沈静茹接过来,三下两下扎在伤员大腿上,用力拧紧。
血止住了。
伤员看着她,用英语说:“谢谢。”
沈静茹没说话,已经在看下一个了。
第二个伤员更重。胸部中弹,呼吸急促,嘴唇发紫。沈静茹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张力性气胸。”她说,“我需要穿刺。”
李晓雨递过穿刺针。
沈静茹找准位置,一针扎进去。
气体嘶嘶地冒出来,伤员的呼吸立刻顺畅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看了沈静茹一眼。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痛苦,恐惧,还有一点点感激。
沈静茹没有时间看他。
她已经在处理第三个了。
房子外面,枪声越来越近。
雷鸣站在一个墙角,看着对面那栋楼。楼顶有人在移动,看不清是哪一方的。
“刘大勇,”他低声说,“你那边怎么样?”
刘大勇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东边安全。但北边有动静,可能有十几个人在靠近。”
雷鸣说:“盯紧了。没到五百米别开枪。”
“明白。”
郑明趴在另一边的矮墙后面,枪口指着街道的方向。他的脸上全是汗,但手很稳。
他想起今天早上看见的那些尸体。
摩托车司机。砍刀。弹孔。
现在那些东西就在眼前。
“老郑,”耳机里传来吴刚的声音,“你那边情况?”
郑明说:“暂时安静。”
他顿了顿。
“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一阵枪声响起。
很近。
郑明看见对面那栋楼的窗口喷出火光,子弹打在墙上,噗噗噗的响。
他压低身体,对着耳机说:“交火了!十二点方向,二楼窗口!”
雷鸣说:“不要还击。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医疗队,不是参战。”
他转头看了看那栋房子。
沈静茹还在里面。
宋启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我盯着北边那拨人。离我们还有六百米左右,在观望,暂时没有靠近的意思。”
雷鸣松了口气。
有宋启明在,就像多了一双眼睛。
一双能看见危险的眼睛。
房子里,沈静茹正在处理第四个伤员。
外面的枪声像放鞭炮一样,但她没有抬头。
她的手很稳。
李晓雨的手也在抖,但她咬着牙,递器械,递纱布,配合得很默契。
第四个伤员是个黑人,穿着平民的衣服,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他看着沈静茹,眼睛里全是恐惧。
沈静茹用英语问:“你叫什么?”
他听不懂。
但她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放慢了语速。
这次他听懂了。
“约瑟夫。”他说。
沈静茹点点头,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约瑟夫,你会没事的。”
她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
但她想让他听见。
枪声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渐渐稀疏下来。
雷鸣的耳机里传来宋启明的声音:“联合国部队在压制。赫玛人开始撤了。北边那拨人也退了。”
雷鸣松了口气。
他走进那栋房子,看见沈静茹正蹲在最后一个伤员面前,往他手臂上缠绷带。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满脸是汗,但眼神很平静。
“七个,”她说,“三个重伤需要立即手术。其他人可以等一等。”
雷鸣点点头。
“我们送你们回去。”
沈静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她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员,看着他们身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们眼睛里那一丝丝的安心。
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叫约瑟夫的人。
他还在看她。
她走过去,蹲下来,对他笑了笑。
“会好的。”她说。
他听不懂,但他笑了。
那笑容,在这个到处是枪声和死亡的地方,亮得像一盏灯。
———
车队开始返程。
伤员被抬上车。三个重伤员被小心地固定在卡车里,沈静茹和李晓雨挤在他们旁边,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另外四个轻伤员被安排在两辆越野车里,尽可能减少颠簸带来的痛苦。
宋启明仍然坐在第一辆越野车的后座,枪放在腿边。他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队驶出那片交火区域,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开。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非洲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黑暗就会在半小时内吞没一切。
“开快点。”宋启明对开车的雷鸣说,“天黑之前赶回去。”
雷鸣点点头,踩下油门。
车队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前行。两边的破败房屋不断后退,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当地人站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宋启明盯着那些人。
其中一个,站在一棵枯死的芒果树下,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的眼睛跟着车队移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启明心里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
车队继续往前开。
又开了大约五分钟,道路变窄了。两边是两排废弃的土坯房,门窗洞开,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这条路是回驻地的必经之路,白天的时候他们走过,没有任何异常。
但现在,天色暗下来了。
宋启明忽然说:“减速。”
雷鸣愣了一下,松开油门。
“怎么了?”
宋启明没有回答。
他看着前方。路的尽头,大约两百米外,有什么东西横在路上——看起来像是一棵倒下的树。
来的时候,那里没有树。
“有情况。”宋启明低声说,同时按下耳机,“所有人注意,前方道路可能有障碍。减速慢行,做好战斗准备。”
第二辆车里的刘大勇应了一声:“明白。”
卡车里的沈静茹感觉到车速慢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得只能看清轮廓,她什么也看不见。
“怎么了?”李晓雨问。
沈静茹摇摇头。
她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急救箱的带子。
第一辆车离那棵倒下的树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宋启明盯着两边的房屋,手指搭在扳机上。
四十米。
三十米。
突然,他看见了。
左边的屋顶上,有一个人影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屋顶飞下来,落在车队前方十几米的地方。
手雷。
“手雷!左转!”宋启明大吼。
雷鸣猛打方向盘,越野车朝右边冲去。
轰!
手雷爆炸,碎片打在车身上,叮当作响。
几乎同时,两边的屋顶和窗户里喷出火光——AK47的枪声像爆豆一样响起。
子弹打在车上,噗噗噗的,前挡风玻璃瞬间布满裂纹。
“伏击!”雷鸣吼道,“所有人下车!找掩护!”
他一脚刹车,越野车横在路中央。
宋启明已经推开车门,翻滚下车,躲到车轮后面。他举枪,朝左边屋顶一个开火的人影点射。
那人从屋顶栽下来。
第二辆车也遭到了攻击。刘大勇带着人跳下车,依托车身还击。卡车司机试图倒车,但一发子弹击中轮胎,卡车歪向一边,停了下来。
卡车里,沈静茹扑在重伤员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们。
李晓雨尖叫了一声,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子弹从车外嗖嗖飞过,打在车厢的铁皮上,发出恐怖的金属撞击声。
“沈医生!”李晓雨颤抖着喊。
沈静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上很平静。
“趴下,别动。”她说。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
宋启明躲在车轮后面,迅速观察形势。左边屋顶至少三个火力点,右边窗户里至少两个,还有路障后面可能也有。对方有备而来,人数至少十几个。
“雷鸣!”他喊道。
雷鸣就在他旁边,正在换弹匣。
“在!”
“通知驻地!我们被伏击了!请求支援!”
雷鸣按下耳机:“驻地!驻地!我们是战斗小队!我们在返回途中遭遇伏击!坐标……”
他还没说完,一发子弹击中他的耳机,耳机炸开,他的耳朵瞬间流血。
雷鸣闷哼一声,甩了甩头。
宋启明看了他一眼。
“活着吗?”
“活着。”雷鸣咬牙,单膝跪地,举枪射击。
一个刚从窗户探出身子的枪手中弹倒下。
但更多的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只有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群嗜血的萤火虫。
卡车里,沈静茹听见外面激烈的交火声。她的手紧紧抓着身下一个重伤员的担架,指节发白。
那个重伤员睁开眼睛,看着她。
是那个叫约瑟夫的人。
他在黑暗中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某种奇怪的信赖。
沈静茹忽然想起女儿苏晴的脸。
想起她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也是这样看着自己,眼睛里全是信赖。
“妈妈,我会好吗?”
她当时说:“会的,妈妈在。”
现在,她看着约瑟夫,轻轻说了一句话。
不是英语,是中文。
“会好的。”
约瑟夫听不懂。
但他看见她的眼睛,就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