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仅仅三天。
兰杜人撤出布尼亚的时候,赫玛人从山里回来了。
他们不是走着回来的——他们跑着回来的。手里拿着砍刀、长矛、锈迹斑斑的步枪,眼睛里烧着三十二年被压制的怒火。
三天后,布尼亚变了。
宋启明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镇子方向升起的黑烟。
那不是一处。是十几处。东边,西边,北边——黑烟像黑色的蛇,摇晃着升上非洲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里有股味道。
烧焦的木头,烧焦的塑料,还有别的什么。
宋启明知道那是什么。
他闻过。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宋顾问。”
雷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启明没有回头。
“说。”
雷鸣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着。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黑烟。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昨晚上,我们听见了。”
他顿了顿。
“女人的叫声。孩子的叫声。”
他转头看着宋启明。
“咱们不能做点什么吗?”
宋启明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雷鸣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愤怒,不解,还有一点点希望。希望这个虽然年级比他小、但是曾经在这里活着走出去的人,能给他一个答案。
宋启明说:“不能。”
雷鸣愣了一下。
宋启明的声音很平。
“这是他们的战争。不是我们的。”
雷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那些黑烟,看着那些扭动的黑色蛇。
“那些人,”他低声说,“三天前还是被杀的。今天就变成了杀人的。”
宋启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这就是部族仇恨。”
他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事,只能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痛。
郑明是第一拨进镇子的。
不是他想去——工兵分队需要去查看镇子北边的那座水塔。兰杜人撤退前破坏了供水系统,如果不修好,四千多难民就只能喝坑里的脏水。
刘大勇和吴刚陪他去的。三个人,两把枪——其实按规定不能带枪,但他们还是带了。藏在车里,用一块油布盖着。
车开进镇子的时候,郑明踩了刹车。
前面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七八个,叠在一起,像某种恐怖的雕塑。
吴刚下车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都是兰杜人。”他说。“男人。最小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他顿了顿。
“喉咙被割开了。”
郑明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
他想起离开前,队长周志刚说的话:“进去看看就行,别管闲事。这不是咱们能管的。”
他重新发动车子,从旁边绕过去。
但那条街很长。
他没办法不看见。
商店的门都被砸烂了,窗户上全是弹孔。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面粉、食用油、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几个年轻的赫玛民兵站在一家店门口,穿着过于肥大的夹克和褪色的牛仔裤,正在分什么东西。
他们看见中国维和部队的车,停下来看了一眼。
没有人紧张。
没有人躲藏。
其中一个人甚至朝他们笑了笑,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
然后他们继续分东西。
郑明的手指紧紧握着方向盘。
他想起那个笑。
那不是胜利者的笑。
也不是杀人者的笑。
那是——那是孩子在分糖果时的笑。
他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水塔在镇子北边。
他们开到一半,开不动了。
街上全是人。
不是活人。
刘大勇下车,蹲在一个死者旁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表情很难形容。
“砍刀。”他说。“还有长矛。”
他指着尸体上的伤口,一处一处数。
“这一刀是在活着的时候砍的。这一刀是死后补的。”
他顿了顿。
“他们恨透了这些人。”
吴刚问:“你怎么知道是死后补的?”
刘大勇说:“出血量不一样。”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回到车上,掉头,从另一条路绕过去。
那条路上,有一具女尸。
她的衣服被撕烂了。
她的身边,躺着一个孩子。两三岁,看不出男女。额头有一个洞。
郑明停下车。
他下了车。
刘大勇喊他:“老郑——”
郑明没有理。
他走到那个女人和孩子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自己的作训服,盖在那孩子身上。
他走回来,上车,发动车子。
全程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抖。
那天下午,难民开始涌向联合国驻地。
最早是一小群人,十几个,大多是女人和孩子。她们站在大门口,用当地话喊着什么。门口的孟加拉国维和士兵听不懂,但看得懂她们的眼睛——那种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恐惧。
她们身后的镇子里,黑烟还在升。
枪声还在响。
叫喊声还在继续。
孟加拉国士兵用对讲机呼叫上级。上级说,没有命令不能开门。这些人需要去政府设立的难民营,联合国的设施不对外开放。
那些人听不懂英语。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用眼睛哀求。
然后,人越来越多。
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她们挤在铁丝网门前,把孩子举起来,想让里面的人看见——这是孩子,这是需要保护的。
门没有开。
一个年轻的母亲,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上背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她挤到最前面,用一只手抓住铁丝网,朝里面的士兵喊。
士兵摇头。
他指了指远处,意思是让她们去别的地方。
那个母亲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做了个让人心碎的动作——她把怀里的婴儿举起来,从铁丝网上方扔了进去。
婴儿落在门内的草地上,发出一声啼哭。
那个母亲开始爬铁丝网。
铁丝网上的尖刺划破了她的手,她的衣服,她的腿。血渗出来,但她没有停。她拼命往上爬,想要翻过去,想要够到她的孩子。
她没能翻过去。
她挂在铁丝网上,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多。
她开始哭。
不是喊叫,是那种绝望的、无声的哭。
门内,一个孟加拉国士兵跑过去,抱起地上的婴儿。
他看着那个挂在铁丝网上的母亲,看着她的眼睛。
然后他转身,跑到门边,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人群涌进来。
像潮水一样。
那一夜,四千平民挤进了联合国驻地。
他们坐在草地上,坐在通道里,坐在任何能坐的地方。有人受伤,有人生病,有人刚刚失去所有亲人。但他们活着。
他们活着。
夏国维和部队驻地紧挨着联合国驻地。从宋启明站的地方,能清楚看见那扇被砸开的大门——门是被难民自己用石头砸开的,不是孟加拉国士兵开的。那个士兵只是没有阻止。
四千人,挤在一块不到两个足球场大的地方。
没有帐篷,没有厕所,没有干净的水。
但他们活着。
刘援朝带着医疗分队过去帮忙。他们带了所有的急救药品,带了能带的所有绷带和纱布。沈静茹蹲在一个老人面前,处理他腿上的刀伤。老人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眼睛里有一种沈静茹读不懂的东西。
“他看什么?”沈静茹问旁边的翻译。
翻译是个本地年轻人,会说一点英语。他看了一眼,低声说:“他在看你们是不是真的。”
沈静茹愣了一下。
“什么真的?”
翻译说:“他觉得你们可能是假的。这几天他见了很多假的——假警察,假医生,假好人。来了,给了点东西,然后又走了。走了之后,那些人就来了。”
他朝镇子的方向努了努嘴。
沈静茹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老人继续盯着她看。
很久之后,老人的眼睛里的那种东西慢慢消失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夜里,宋启明坐在驻地门口。
他没有去联合国驻地那边。那边有刘援朝,有沈静茹,有医疗分队,有他能做的一切。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只是坐在这里,看着对面的灯火。
联合国驻地的发电机在响,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片挤满人的草地。有人躺在塑料布上,有人靠着墙坐着,有人抱着孩子在喂奶。很安静,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晚。
但这不是普通的夜晚。
镇子那边还有火光。偶尔有枪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教过很多人怎么杀人。
这双手也抱过一个人,在深夜里,在她害怕的时候。
他想起苏晴的脸。
想起她说:“你会回来的,对吧?”
他说会的。
他答应过。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雷鸣在他旁边坐下。
年轻人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
很久之后,雷鸣开口。
“宋教官。”
“嗯。”
“我今天想了很多。”
宋启明转头看他。
雷鸣看着对面的灯火。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有人这样对我们的家人,我们会怎么办。”
宋启明没有说话。
雷鸣继续说:“我会杀人的。肯定会的。不管法律怎么说,不管对错怎么说,我会杀的。”
他顿了顿。
“可是今天那些赫玛人,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他看着宋启明。
“所以……到底谁是错的?”
宋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有谁是错的。或者说,都是错的。”
他看着对面的灯火。
“这就是仇恨。它不讲道理。它让你觉得你做的一切都是对的,因为你只是在报复——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他顿了顿。
“可是报复完了呢?”
雷鸣没有说话。
宋启明站起来。
“你去睡吧。明天还有任务。”
雷鸣也站起来。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宋教官。”
“嗯。”
“那个孩子,今天被扔进来的那个。”
宋启明等着他说下去。
雷鸣说:“医疗队的人说,她妈后来翻进来了。浑身是血,但活着。”
他顿了顿。
“她抱着那个孩子,一直在哭。不是哭自己,是哭孩子还活着。”
宋启明看着他。
“这地方,”雷鸣说,“太他妈的奇怪了。”
他走进夜色里。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抬头,看着非洲的夜空。
星星还是那么亮。
银河还是那么宽。
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人来了。
他们带来了高蛋白饼干和干净的水。乐施会的人跟在后面,带着塑料布和简易帐篷。德国非政府组织AGG的人也来了,他们在草地上划出一块区域,开始分发药品。
四千人开始有了秩序。
孩子们排队领饼干,女人排队领水,老人坐在阴凉处,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白人和黄种人。
一个男孩站在队伍里,七八岁,光着脚。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
他盯着那些发饼干的人,盯着那些饼干,眼睛一眨不眨。
轮到他的时候,他接过饼干,没有吃。
他跑回一个角落,把饼干递给一个躺在地上的女人。
那个女人动不了。她的腿上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
男孩跪在她旁边,掰下一小块饼干,塞进她嘴里。
女人嚼了嚼,咽下去。
她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脸。
男孩笑了。
那笑容,在这个被屠戮过的小镇边缘,在这个挤满难民的大院里,亮得像太阳。
远处,镇子里的黑烟还在升。
但这里,有人在笑。
宋启明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那个男孩。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临时医院。
病房里还有伤员等着。
他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可以去看一个人。
临时医院的一角,用防水布拉起了一个简单的隔间。那是沈静茹休息的地方——说是休息,其实不过是一张行军床,旁边堆着药品箱子。
宋启明走过去的时候,沈静茹正在整理病历。她穿着沾满泥点和血迹的白大褂,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脸上有明显的疲惫。
“沈姨。”
沈静茹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
“怎么过来了?”
宋启明在她旁边坐下。
“过来看看。刚才在门口,看见你们那边忙得够呛。”
沈静茹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眉心。
“四千人,伤的病的都有。刘队长带着我们几个连轴转,到现在还没合眼。”
她顿了顿。
“有个男孩,七八岁,妈妈腿被砍伤了,他一个人照顾妈妈,排队领饼干,喂妈妈吃。那孩子眼睛亮得……让人心疼。”
宋启明点点头。
“我看见了。”
沈静茹看着他。
“晴晴昨天给我发消息,问你好不好。”
宋启明笑了一下。
“我挺好的。你替我回她,让她放心。”
沈静茹说:“你自己跟她说。她更信你的话。”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这里信号不太好。等稳定了,我给她打电话。”
沈静茹点点头。
她看着帐篷外面,那些挤在草地上的难民。
“我以前在西藏的时候,见过不少苦难。但这里……”
她摇了摇头。
“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人,好像随时都可能死,也随时都在活着。那种活着的劲头,让我有时候都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宋启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沈姨,你后悔来吗?”
沈静茹转头看他。
“后悔什么?”
“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沈静茹笑了笑。
“我是军医。军医不去危险的地方,去什么地方?”
她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
“行了,你去忙你的。我那边还有几个伤员要处理。”
宋启明也站起来。
他看着她走进那个挤满伤员的帐篷,背影瘦削,但走得稳稳的。
他忽然想起苏晴说过的话:“我妈这个人,看着温和,其实比谁都倔。”
他笑了一下。
转身,走进夜色里。
那一夜,布尼亚很安静。
没有枪声,没有叫喊,只有联合国的发电机在响,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
四千人挤在那片草地上,挤在这个刚经历屠戮的小镇边缘。
有人睡觉,有人醒着,有人看着星星。
远处的山里,偶尔有几点火光,不知道是兰杜人的残部,还是赫玛人的巡逻队。
但今夜,没有人再杀人。
至少,在这里没有。
第二天清晨,沈静茹又出现在伤员中间。
她蹲在那个腿上缠着脏布条的女人面前,轻轻解开布条,检查伤口。女人的儿子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静茹抬头,对那孩子笑了笑。
“你妈妈会好的。”她用简单的英语说。
孩子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她的表情。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升起的太阳还亮。
沈静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
她的手很稳。
就像她这三十年来,在无数个手术台上一样稳。
远处,宋启明站在驻地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沈静茹的背影,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片挤满难民的草地。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哪儿看到的:
“在黑暗中,总要有人点灯。”
他转身,走进新的一天。
镇子里的黑烟还在升,但太阳也升起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