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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布尼亚的黄昏

    四月的刚果(金),正值雨季。

    雨来得毫无征兆,刚才还是烈日当空,转眼间乌云压顶,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半小时后,雨停了,太阳重新露脸,地上的积水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整座布尼亚镇像一口巨大的蒸锅。

    夏国维和部队的驻地设在镇东头,与联合国驻地对门。那是一排废弃的殖民时期建筑,据说比利时人撤走前曾用作仓库。工兵分队花了五天时间清理加固,把最大的那间改成临时医院——四十二张病床,两间手术室,药品器械码得整整齐齐。

    宋启明住在医院隔壁的一间小屋里。准确说,那不是屋,是个没门的库房,他用防水布隔出一块地方,铺上行军床,就算安了家。

    此刻他站在门外,看着对面的联合国驻地。飘扬的蓝旗下,几辆涂着UN标志的越野车进进出出,带起一片泥浆。

    半个月了。

    半个月前,他们从卢本巴希转机到戈马,再换乘联合国的小型运输机,颠簸了整整一天才落到布尼亚这条土跑道上。下飞机时,雷鸣他们看着跑道两侧的荒草和远处持枪的当地武装,脸色都有些发白。

    现在,这些年轻人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穿过镇子去取水了。

    “宋顾问。”

    宋启明回过头。

    刘援朝走过来。他是医疗分队的队长,四十五岁,第三军医大学出来的,在西藏待过八年,脸上有藏区紫外线留下的永久印记。

    “开会,”刘援朝说,“联合国那边刚送来情报。”

    会议室是仓库角落里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勉强塞下一张长桌和几把折叠椅。周志刚、雷鸣、几个工兵分队的干部已经在了。

    主持会议的是联合国驻布尼亚民事部门的负责人,一个瘦高的印度裔中年人,叫辛格。他面前摊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箭头。

    “诸位,”辛格开口,英语里带着浓重的南亚口音,“局势在恶化。”

    他用红笔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伊图利省,布尼亚外围。赫玛族和兰杜族。”

    他抬起头。

    “这两个部族之间的矛盾,可以追溯到比利时人时期。比利时人撤退后,蒙博托利用这种矛盾统治了三十二年——分而治之,你们中国古人发明的办法。”

    他苦笑了一下。

    “蒙博托倒台后,矛盾没有消失,反而更复杂了。现在掺和进来的有乌干达军队、卢旺达反政府武装、还有淘金客和走私犯。”

    他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

    “乌干达军队正在撤。他们一走,赫玛和兰杜的民兵就会动起来。”

    周志刚插话:“情报可靠?”

    辛格点头:“乌干达人的撤退时间表已经确认。下周,最后一批将撤回边境。”

    他看着在座的中国人。

    “赫玛人去年被乌干达军队打散过一次,现在还没有重新组织起来。但兰杜人一直在山里练兵。他们的目标是布尼亚——确切说,是布尼亚城里的赫玛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雷鸣举手:“我们有什么任务?”

    辛格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你们的任务,是保护联合国人员和设施。具体说,就是对面这栋楼和你们的临时医院。至于城里……联合国刚果特派团只有七百名维和军人,要覆盖整个伊图利省。布尼亚镇,我们只能维持基本秩序。”

    他顿了顿。

    “真正能保护平民的,是他们自己。”

    散会后,宋启明没有回屋。

    他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镇子方向。

    布尼亚是个奇怪的地方。街上有人卖菜,有人骑车,有孩子光着脚踢一个瘪了的足球。看起来和任何非洲小镇没有区别。但仔细看,能看出不对劲——那些背着双手在街上晃悠的年轻人,腰里都别着东西。有的别一把砍刀,有的别一支锈迹斑斑的AK。

    没有人笑。

    这个镇子,没有人笑。

    “宋顾问。”

    宋启明转身。

    雷鸣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说。”

    雷鸣搓了搓手:“刚才辛格说的那些……真的会打起来?”

    宋启明看着他。

    “怕了?”

    雷鸣摇头:“不是怕。就是……”

    他顿了顿。

    “就是觉得不真实。在国内,再大的矛盾,总有个说理的地方。这里……”

    他看向街上那些面无表情的人。

    “这里的人,好像随时准备杀人,也随时准备被杀。”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拍了拍雷鸣的肩膀。

    “慢慢就习惯了。”

    临时医院的病房里,躺着一个年轻的女人。

    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被发现时,她倒在一座被炸塌的诊所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兰杜人进城那天,她正在分娩,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孩子刚出来。

    孩子活了。

    她被混凝土块砸中头部。

    医疗队把她抬回来,放在一张脏兮兮的床垫上。不是不想给她换干净的,是整个驻地只有这种床垫——上一批维和部队留下的,不知躺过多少伤员,洗不出来了。

    她已经失去知觉三天了。

    但她的身体没有停止活动。嘴唇不停抽动,两颊的肌肉抽搐着,四肢时不时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仿佛正在噩梦中挣扎,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雷鸣站在床边,看了她五分钟。

    他当过侦察连连长,见过死人,见过受伤的人,见过垂死挣扎的人。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已经失去意识,身体却还在反抗着什么。

    一个医疗队员走过来,是分队的麻醉医生,姓何,三十出头,话不多。

    “不用看了,”他说,“她已经没有意识,活不了几天了。”

    雷鸣没有动。

    “她孩子在哪儿?”

    何医生朝隔壁努了努嘴:“工兵分队那边,有个当地女人帮忙喂奶。孩子挺壮,没什么问题。”

    雷鸣点点头。

    他继续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他凑近了听,什么也听不出来。

    也许是在叫孩子的名字。

    也许是诅咒那枚炮弹。

    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神经在死前的最后挣扎。

    “她撑了多久了?”雷鸣问。

    何医生说:“三天。”

    “还能撑多久?”

    何医生沉默了一下。

    “不好说。颅脑损伤,这种抽搐会消耗大量能量。最多再撑两三天。”

    雷鸣直起身。

    他看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在落山。非洲的落日很大,很红,像一团燃烧的铁。

    “她男人呢?”

    何医生说:“不知道。也许死了,也许跑了。这种时候,能活着就不错了。”

    雷鸣没有再问。

    他走出病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消毒水、汗味、血腥味,还有非洲大地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气息。

    他忽然想起离开前,他爸在电话里说的话。

    “去那边,别多管闲事。你是去执行任务的,不是去当救世主的。”

    他当时觉得这话没错。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那天晚上,宋启明坐在驻地门口,看着夜空。

    刚果的星星和国内的不一样。更亮,更近,密密麻麻铺满了天。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从东边流到西边。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刘援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宋启明说:“习惯了。”

    刘援朝点上一根烟。

    “那个女的,”他说,“撑不过今晚了。”

    宋启明转头看他。

    刘援朝抽了口烟。

    “瞳孔已经开始散了。抽搐频率在下降——不是好转,是神经快死了。”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呢?”

    “活着。”刘援朝说,“工兵那边找了个当地女人,每天喂几次奶。那女人自己也有个孩子,才六个月。”

    他顿了顿。

    “那女人的男人,上个月被兰杜人杀了。”

    宋启明没有说话。

    刘援朝抽完烟,把烟头按灭,装进口袋——维和部队有纪律,不能乱扔垃圾。

    “我来找你,是想说个事。”

    宋启明看着他。

    刘援朝说:“如果真打起来,医疗分队只能顾医院里面。外面的人,我们顾不上。”

    宋启明点头。

    “我知道。”

    刘援朝看着他。

    “我是说,你也是。你名义上是地方顾问,但真要出了事,你也不能往外冲。”

    宋启明笑了笑。

    很淡。

    “我明白。”

    刘援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就好。”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那个女的,”他说,“我登记的时候问她名字,她醒过一次,说了两个字。”

    宋启明问:“什么?”

    刘援朝说:“妮玛。她说她叫妮玛。”

    他顿了顿。

    “斯瓦希里语,意思是‘就是现在’。”

    他走进夜色里。

    宋启明坐在原地,看着天空。

    妮玛。

    就是现在。

    他忽然想起苏晴的脸。

    想起她踮起脚,在他唇角亲的那一下。

    想起她说:“明天的,等你回来再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教过无数士兵怎么杀人。

    也抱过一个人,在那个人最害怕的时候。

    远处的山里,有枪声传来。

    很稀疏,像有人在放鞭炮。

    但宋启明知道那是什么。

    兰杜人在练兵。

    他们离布尼亚,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早上,妮玛死了。

    何医生发现的。凌晨四点多,抽搐彻底停止,呼吸也停了。

    死的时候,她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对着天花板。

    雷鸣站在床垫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也许什么也没看。

    也许在看她自己的一生。

    也许在看那个她永远也见不到的孩子。

    “埋哪儿?”他问。

    何医生说:“镇子外面有个坟场。联合国的人会处理。”

    雷鸣点点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她孩子,叫什么名字?”

    何医生摇头。

    “还没来得及取。”

    雷鸣沉默了几秒。

    “那就叫‘妮玛’吧。”

    他走出去。

    外面,太阳正在升起。

    又是新的一天。

    工兵分队的人已经开始干活了,在加固驻地的围墙。几个当地孩子在旁边看,光着脚,眼睛很亮。

    医疗分队的人进进出出,开始新一天的接诊。

    对面联合国驻地的蓝旗在风里飘。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远处山里,枪声又响了几声。

    比昨晚近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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