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15日，星期三，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研究部。
沈清如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叠厚厚的基金季度报告。她正在整理三季度公募基金的业绩数据——这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工作。屏幕上，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数百只基金的净值表现，绿色是主色调。新能源主题基金平均跌幅超过25%，医药主题基金跌了30%，消费主题基金跌了20%。那些在二季度风光无限的“赛道基金经理”，如今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数字——-30%、-40%、-50%。甚至有十几只基金净值腰斩，不得不清盘。
她想起半年前，这些基金经理还是媒体追捧的明星。他们的照片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他们的言论被投资者奉为圭臬，他们管理的产品一日售罄、比例配售。如今，那些封面已经泛黄，那些言论成了笑话，那些产品已经清盘。
小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旧报道。标题用大号红色字体写着：《某基金经理：新能源永远涨，回调就是买入机会》。配图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基金经理，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站在演讲台的中央，手势夸张，像是在指挥一支交响乐团。报道的日期是2021年1月15日——正是新能源板块最疯狂的时候。
小赵把报道放在沈清如桌上。“沈总，这家基金，上个月清盘了。这位基金经理，已经离职。”
沈清如拿起那张报纸，看着照片上那张自信的脸。她想起自己当年做记者的时候，也采访过很多类似的“明星”。后来，那些人大多消失了。不是因为他们不优秀，是因为市场永远在变。今天的神，明天的鬼。
“市场还是那个市场，人性还是那个人性。”她把报纸放在一边，继续整理数据。
下午三点，收盘。三季度最后一个完整交易周结束了。创业板指收于3100点，较7月高点跌了15%。宁德时代收于450元，较7月高点跌了20%。比亚迪收于250元，较7月高点跌了30%。市场没有反弹的迹象，恐慌情绪仍在蔓延。
陈默走进研究部，在沈清如对面坐下。“还在整理？”
“嗯。三季度公募基金业绩，惨不忍睹。新能源主题基金平均跌了25%，医药跌了30%，消费跌了20%。有十几只基金清盘了。”沈清如把整理好的表格递给他。
陈默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数据上——某只去年还是“冠军基金”的产品，今年净值腰斩，已经清盘。基金经理的名字他认识，去年还在行业论坛上见过。那时候，那位基金经理在台上慷慨激昂，说“投资就是选赛道，赛道对了，什么都不用管”。他坐在台下，没有说话。
“我们只是运气好，逃过一劫。”陈默把表格还给沈清如，“下次未必。”
沈清如看着他。“你觉得，下次我们还能逃过吗？”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运气不能一直好。所以，要更谨慎。”
2021年9月16日，默石资本，晨会。
大屏幕上，是沈清如整理的三季度基金业绩数据。那些腰斩的数字，触目惊心。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
沈清如站在大屏幕旁，声音平静。“三季度，大批追高新能源、医药、消费的基金净值腰斩，十几只产品清盘。当年风光无限的‘赛道基金经理’，纷纷跌落神坛。”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2021年1月的媒体报道标题——《新能源永远涨》《赛道投资正当时》《不看估值，只看空间》。右边是2021年9月的媒体报道标题——《新能源泡沫破裂》《赛道投资失灵》《基金清盘潮来袭》。
“半年时间，市场从极度乐观到极度悲观。涨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找理由看涨；跌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找理由看跌。这是典型的情绪钟摆。”
周寻举手。“模型显示，市场情绪指数已经跌到20以下，接近2020年3月疫情恐慌时的水平。从历史数据看，这个时候往往是阶段性底部。”
陆方从视频那头开口。“星海扫描显示，新能源、医药、消费板块中，有一批公司基本面没有变化，但股价跌了30%到40%。可能存在错杀机会。”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写了几个字：众生相。
“三季度，我们见证了泡沫破裂的众生相。那些追高的人，亏了；那些清盘的产品，没了；那些曾经的‘股神’，消失了。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2007年，有；2015年，有；2021年，还有。为什么？因为人性没有变。贪婪的时候，永远觉得还会涨；恐惧的时候，永远觉得还会跌。”
他放下笔，转过身。
“我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们聪明，是因为我们运气好。我们提前减了仓，所以回撤可控。我们提前研究了公司，所以知道哪些值得持有。但下次呢？下次，我们的运气不一定这么好。所以，要更谨慎。”
他看向沈清如。“清如，你负责梳理一下，我们为什么能活下来。把原因写清楚，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下次还能活下来。”
沈清如点头。“好。”
2021年9月18日，沈清如完成了《为什么我们活下来了——2021年三季度复盘报告》。她在报告中写道：第一，提前减仓——2021年2月，核心资产估值突破天际，我们主动降低了仓位。第二，聚焦基本面——我们没有追概念，只买研究透的公司。第三，分散行业——新能源、医药、消费、半导体、高端制造，均衡配置。第四，留足现金——市场恐慌时，我们有子弹。第五，运气——有些下跌我们也没躲过，只是比别人少跌了一点。
陈默看到最后一条“运气”，笑了。他对沈清如说：“这条写得最对。”
2021年9月25日，默石资本，季度复盘会。
陈默站在白板前，面前是沈清如的那份报告。
“三季度，我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运气。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们要从运气中学习——为什么这次运气好？因为我们在泡沫中保持了清醒。为什么能在泡沫中保持清醒？因为我们的研究够深，因为我们的纪律够严。”
他顿了顿。
“下次，泡沫还会来。我们还能保持清醒吗？不知道。但只要我们坚持研究、坚持纪律、坚持分散、坚持现金，下次，运气还会站在我们这边。”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
2021年9月30日，三季度收官。
陈默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秋意渐浓，天空澄澈如洗。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1年三季度，泡沫破裂。大批追高新能源的基金净值腰斩，十几只产品清盘。当年的‘股神’们，纷纷跌落神坛。我们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们聪明，是因为我们运气好。但运气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所以，要更谨慎。”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07年，自己也是那些追高的人之一。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股神。后来，他差点死了。2015年，他又差点死一次。现在，他不敢再觉得自己是股神了。他知道，自己只是运气好。下次，运气可能就不在了。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秋天的凉风。九月的深圳，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A股三季度收官，新能源、医药、消费板块大幅下跌，多只基金清盘。市场人士认为，估值泡沫破裂后，市场将回归基本面……”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泡沫还会再来。因为人性不会变。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泡沫会来，也会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他加速，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