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11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交易室。
国庆节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市场并没有迎来预期的反弹。新能源、医药、消费板块继续阴跌，成交量萎缩，情绪低迷。三季度泡沫破裂的余波还在蔓延，那些在高位追进去的投资者，有的已经割肉离场，有的还在死扛。交易室里，大屏幕上的绿色数字像一潭死水，偶尔跳动一下，也是向下。
陈默站在屏幕前，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晨报。“陈总，节后第一天，市场情绪还是不好。新能源板块又跌了1.5%，医药跌2%，消费跌1%。成交量只有节前的七成。”
陈默接过晨报，扫了一眼。“恐慌还没结束。但最恐慌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是麻木期。麻木期，是逆向布局的好时机。”
他转过身。“通知研究部和技术部，十点开会。”
十点，会议室。
沈清如、周寻、陆方、方远全部到齐。大屏幕上，是星海平台的最新扫描结果——跌幅超过30%且基本面评分处于行业前30%的公司名单。陆方在视频那头讲解。
“陈总，按照你的要求，我设定了三个条件：第一，自7月高点跌幅超过30%；第二，星海基本面评分处于行业前30%；第三，最近一个季度营收和现金流没有显著恶化。全市场跑完，符合条件的有5家。”
他调出名单，一家一家地展示。
第一家，某消费电子公司，跌幅35%，星海评分82分。营收增长20%，现金流稳定。扣分项：客户集中度高，单一客户占比超50%。
第二家，某医疗器械公司，跌幅40%，星海评分78分。营收增长15%，现金流微负但收窄。扣分项：集采风险未完全释放。
第三家，某半导体设备公司，跌幅32%，星海评分85分。营收增长40%，现金流强劲。扣分项：估值仍偏高，动态市盈率50倍。
第四家，某化工新材料公司，跌幅38%，星海评分75分。营收增长25%，现金流为正。扣分项：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上升。
第五家，某小市值医药公司，跌幅45%，星海评分72分。营收增长10%，现金流为负但收窄。扣分项：研发投入高，尚未盈利。
陈默看着那份名单，沉默了几秒。“五家，都要深度研究。清如，你负责分配。每家出一个报告，一周之内。”
沈清如点头。“好。”
2021年10月18日，五家公司的深度研究报告全部完成。沈清如在晨会上逐家汇报。
第一家，消费电子公司，结论：客户集中度高，风险较大，不建议买入。
第二家，医疗器械公司，结论：集采风险未完全释放，但估值已反映大部分悲观预期，可以小仓位试探。
第三家，半导体设备公司，结论：基本面扎实，估值合理，建议买入。
第四家，化工新材料公司，结论：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上升是隐患，但行业景气度仍在，建议小仓位试探。
第五家，小市值医药公司，结论：研发投入高，尚未盈利，现金流为负，风险较大，不建议买入。
陈默听完，想了想。“第二、第三、第四，买入。第一、第五，放弃。”
方远问：“仓位怎么定？”
“半导体设备公司，计划仓位的80%。医疗器械公司，50%。化工新材料公司，50%。”
“好。”
2021年10月20日，默石资本开始分批买入。半导体设备公司，买入价格120元，对应市盈率45倍。医疗器械公司，买入价格80元，对应市盈率30倍。化工新材料公司，买入价格25元，对应市盈率20倍。
2021年11月，市场企稳反弹。半导体设备公司涨到140元，浮盈17%；医疗器械公司涨到90元，浮盈12%；化工新材料公司涨到28元，浮盈12%。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三只都涨了。我们的逆向布局，对了。”
陈默点头。“不是对了，是运气。市场情绪回暖，所有股票都涨。不是我们选得好。”
方远愣了一下。“那什么时候才知道是我们选得好？”
“等潮水退了。等市场分化。”
2021年12月，市场继续反弹。半导体设备公司涨到160元，浮盈33%；医疗器械公司涨到100元，浮盈25%；化工新材料公司涨到30元，浮盈20%。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分化还没来。三只都在涨。”
陈默说：“那就继续持有。等。”
2022年1月，市场开始回调。半导体设备公司从160元跌到140元，医疗器械公司从100元跌到85元，化工新材料公司从30元跌到26元。方远在晨会上说：“陈总，回调了。我们的浮盈缩水了。”
陈默说：“正常。市场波动，不要慌。”
2022年3月，化工新材料公司发布年报。营收增长20%，净利润增长15%，符合预期。但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从90天增加到180天，经营活动现金流为负。陈默看到数据后，眉头紧皱。“清如，这家公司的现金流怎么回事？”
沈清如调出报告。“去年三季度我们就注意到这个问题了。当时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已经开始上升，但幅度不大。我们判断是行业共性问题，不是公司个体问题。现在看来，可能判断错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继续跟踪。看一季报。”
2022年4月，化工新材料公司发布一季报。营收增长10%，净利润零增长，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继续上升至210天，经营活动现金流进一步恶化。股价从26元跌到20元，默石持仓浮亏20%。
陈默召集紧急会议。“化工新材料公司，怎么回事？”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我们复盘了。问题出在应收账款。星海在初筛时，对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的权重设置偏低。它看到了这个指标在恶化，但没有给足够的扣分。人工复核时，我们过于关注营收增速和行业景气度，忽略了现金流的恶化信号。这是系统和人的共同失误。”
陈默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现在怎么办？”
沈清如说：“公司基本面没有完全崩塌，但风险明显上升。建议减仓。”
“减多少？”
“减一半。剩下的，等中报出来再定。”
陈默点头。“执行。”
方远执行交易，以均价19元卖出了一半仓位。平均成本25元，亏损24%。另一半仓位，浮亏24%，继续持有。
2022年7月，化工新材料公司发布中报。营收零增长，净利润下滑20%，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继续上升至240天。股价跌到15元。陈默决定：清仓。剩余仓位亏损40%。总亏损约8%。
方远执行完交易，走进陈默办公室。“陈总，清仓了。总亏损8%，在可接受范围内。”
陈默点头。“看到了。”
“不后悔？”
“后悔。但后悔也没有用。投资就是这样，不可能每次都选对。踩雷了，认。然后继续。”
2022年7月15日，默石资本，季度复盘会。
陈默站在白板前，面前是化工新材料公司的K线图——从买入时的25元，到清仓时的15元，跌幅40%。他用红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踩雷。
“化工新材料公司，我们踩雷了。亏损8%。原因有两个：第一，星海对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的权重设置偏低，漏掉了风险信号。第二，人工复核时，我们过于关注营收增速，忽略了现金流。这是系统和人的共同失误。”
他放下笔，转过身。
“逆向投资，不可能每次都选对。胜率60%到70%是常态。这次我们选了3只，对了2只，错了1只。胜率66%。不算差，但也不是很好。”
他看向陆方。“陆方，星海的权重需要调整。应收账款周转天数的权重，提高5个百分点。现金流权重，再提高5个百分点。”
陆方点头。“好。”
他看向沈清如。“清如，人工复核的流程需要优化。以后，任何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上升、现金流恶化的公司，都要标记为橙灯，必须经过ACC讨论才能买入。”
沈清如点头。“好。”
陈默环视了一圈。“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说话。
“散会。”
晚上，陈默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深圳的夏夜闷热而潮湿。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翻开笔记本，写道：“2021年10月，我们在市场恐慌中逆向布局，买了3家公司。2家对了，1家错了。错的那家，应收账款周转天数上升，现金流恶化。星海没注意到，我们也没注意到。这是系统和人的共同失误。亏损8%，在可接受范围内。但教训要记住——现金流比营收更重要。”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想起2015年，自己也踩过雷。那时候，没有星海，没有团队，只有他自己。他踩雷了，只能认栽。现在，有星海，有团队，踩雷了，可以复盘，可以改进。这是进步。
他转过身，关掉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周寻还在调模型。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招股书。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交易记录。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夏夜的空气。七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A股震荡收红，新能源板块反弹。化工新材料板块因业绩不及预期继续下跌……”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逆向投资，不可能每次都选对。踩雷了，认。然后继续。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踩雷不可怕。可怕的是，踩雷了不认，不改进。
他加速，驶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