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这次也提交了个议题。
不光提交了,还特意找了综合三司的人,把自家这份议题往前排了排。
按照朝会的惯例,前三十个议题结束后方有半日休会,排在靠前的位置便意味着能在众人精神尚足的时候登场。
不至于落到最后,台下昏昏欲睡,台上草草收场,大伙来来回回休息了几次,都开疲沓了再亮相。
为了这份议题,他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说实在的,就雷部这一摊子烂事儿,饶是他苏元心思多变、脑筋活络,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
眼下雷部里头的人事矛盾就像个随时要炸散的火药桶,不管他采取什么措施,说到底,也不过是在这个火药桶的外面再箍上几圈铁条罢了。
看着是更坚固了些,但桶里头的火药还在,若是真炸响了,箍得越紧,反而崩得越狠。
所以他绞尽脑汁,也只琢磨出个折中的法子。
既然内部矛盾一时半会儿化不开,那就把外头的肉多叼几块回来,让雷部上上下下都有肉吃,省得闲得发慌整日里窝里斗。
辛环事后找到他,把那条老龙被放走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原来当日就是鲁雄在后面撺掇的,水部那边派人在中间来回传话,几个狱卒一听能栽赃对方,二话不说便开了牢门。
苏元当时听完,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冷笑了一声,我没去找你麻烦,你倒先欺上门来了。那就别怪我手狠,正好拿你祭旗。
于是这次朝会,苏元便给鲁雄备了一份大礼。
他让崇应鸾搜罗了鲁雄一堆罪状,从办公用房超标到违规配备仙禽坐骑,从纵容龙族干政到私设小金库截留水部罚没款,林林总总十几条,虽说单拎出来哪一条都不至于要命,可汇在一起也足以当个典型了。
他要借着这次朝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场把他拿下。
水部正印一倒,三界行云布雨的职责自然要重新分配,届时便顺理成章地归拢进雷部。
苏元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顺带着又跟黄龙打了招呼。
火部那边有一部分执法的权柄,跟雷部的巡察天罚多有重叠,两家各管一摊,反倒都不好办事。
他想着一并收拢过来,往后三界之内但凡涉及天罚、刑狱、巡察、执法,统归雷部管辖,事权统一,令出一门。
老舅当时倒是没说啥,只是斜靠在太师椅上,再次用聪明人看傻子的眼神看自己,最后也只是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苏元也没在意,只当是老舅又在故弄玄虚。
既然动了这个心思,他便索性放开手脚。
这一段时间满天庭走访调研,他可不是真像萧升说的那样在躲清静,而是一家一家地转,明面上是熟悉情况,暗地里却是在挖门盗洞、咬文嚼字地找空子。
各部里东挖一块,西抠一角,愣是抠出好几件跟“雷”沾得上边的事儿来。
每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挪到雷部来,都能在下头单独成立一个中心,有中心便有了编制,有了编制便能安置人手,能安置人手,就有了腾挪的空间。
他还特意找了李靖,从兵部要了一批精干过来。
这批人不属于阐教,也不属于截教,是正儿八经的兵部嫡系,只听军令。
把这批人充实进雷部的执法队伍,既能当个缓冲,也能在关键时刻攥在自己手里。
这几套组合拳打下来,苏元自认还算满意,权柄多了,手底下的人自然就有了新的奔头。
到时候两帮人各管一摊,中间还能有个缓冲区,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阐截之争,但起码能转移一下手下人的注意力。
只要这股劲儿扭过来,把精力从内斗转向做事,雷部的风气便能慢慢扳正。
可方才孙宪那番话,兜头浇了他一盆冷水。
罗宣和殷洪搞出了那套功法,能真的用权柄来修炼,三界道法研究的一区主刊已经连续一个月都在刊载此事,三界但凡懂修炼的,恐怕都知道这事儿了。
那自己方才盘算的那一套,就全他妈成了笑话。
平时政斗归政斗,分出去些许权柄给你雷部也没什么。
火部把执法权交出来,少做少错,黄龙乐得清闲,何乐而不为?
水部那边更不用说,行云布雨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权柄直接跟修行挂钩,直接关系到各人的道行进境,关系到实打实的利益,自己的议题,那可真是是割人家的肉往自己碗里扒拉。
更要命的是,若是真有实打实的好处就算了,自己偏偏不靠这破功法修行。
自己收拢权柄,是真的全是公心,毫无私心。
可问题是,别人不知道啊,满朝文武都以为他苏元是闻到了风声才提前布局。
恨不得把三界的权柄都拢进雷部,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就算是自己铁打的铜铸的,也架不住满朝文武同时在心里头记上一笔。
好处他一分没落到,骂名他却一分不少地全背上了。
这不是傻子才干的事儿么?怪不得黄龙当时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自己做了一辈子生意,除了当年在西海之上被观音劈手抢了一回,就从来没再吃过亏。
没成想这一回,竟是自己亲手挖了个坑,又自己跳进去了。
念及此处,苏元只觉得浑身上下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屁股下头那张椅子像是生了刺,怎么坐都不舒服。
颁奖快颁完了,再过四五个议题就轮到自己,现在想办法也来不及了。
虽说自己提交议题时也只报了个题目,《关于理顺三界天罚巡察事权、强化雷部综合执法能力的若干建议》,至于汇报的内容还能临场改一改。
可问题是,许多事已经跟各部达成了默契。
虽然没有白纸黑字,但是自己也不能出尔反尔,你昨日说要,会上又说不要,人家不会觉得你谨慎,只会觉得你没谱。
苏元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早知道就不自作聪明,将议题前置了。
正自心烦意乱间,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