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文曲星君讲话,抑扬顿挫、字正腔圆。
更要命的是,他每念完一段,还要停顿一下。
他这一停顿,大伙便跟着鼓掌,掌声一落,他才继续往下念,念完了再停,停完了再念,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好不容易熬到了最后,第三个学习议题总算进入了尾声。
紫薇帝君简短地讲了几句,无非是“学习深入、领会深刻、效果显著”之类的套话,留影灵石的灵光刚一黯淡,满殿便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吐气声。
紧接着第四议题开始,留影灵石重新亮起。
苏元扫了一眼玉简上的标题《关于表彰三界先进团体及个人的决定》心里便没了兴致。
表彰这种事,无非是礼部每年例行的公事,颁几个奖,念几篇颂词,走走形式罢了。
他放下玉简,正打算趁留影灵石大多对准了台上,底下管得松些的时候,紧抓修行,闭目搬运周天,打坐修炼片刻,耳朵却忽然一激灵。
“下面颁发道法进步锐意创新奖,获奖团体是:三界万法研修总会。获奖代表:罗宣、殷洪。”
苏元猛地睁开眼。
他睁开眼,便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从后排站起身来,正朝台上走去。
罗宣穿一领赤红道袍,须发皆是一色火红,他身旁的殷洪则低调得多,一袭青衫,面容清秀,亦步亦趋地跟在罗宣身后。
俩人走到台子中央,齐齐躬身,从闻仲手中接过两枚玉简,又转过身来,面朝台下,举起玉简,挤出一丝笑容。
“他们锐意创新,勇攀道法高峰;他们潜心研修,扎根平凡岗位。在万法归流的大潮中,他们以古法为基、以新理为翼,于天道权柄与信仰愿力之间,开辟出一条前所未有的修行通途。他们默默耕耘,不问前程,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了何为‘道不远人’……”
随着文昌帝君念起颁奖词,留影灵石的灵光大盛,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苏元也跟着鼓了鼓掌,嘴角却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还真是水浅王八多,这俩怎么又扑腾起来了?
他偏过头,随手捅了捅旁边的人。
那是个中年文士模样的仙官,面容清癯,正跟着大伙有一搭没一搭地鼓掌,冷不防挨了一肘子,身子微微一僵,偏过头一看是苏元,脸上顿时堆起笑来。
这人苏元认得,礼部副部长孙宪,老孙嘴唇没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苏元耳朵里。
“怎么了,苏大部?这是您的老冤家啊,罗宣,殷洪。”
苏元没有孙宪说小话的本领,只能掩着嘴嘀咕道:
“我当然知道是他俩。我的意思是,他俩怎么又冒出来了?这奖项是怎么回事?”
孙宪脸上那副笑容愈发僵硬了:
“苏大人,冤有头债有主,您可别记恨在我们礼部头上。”
“这奖是研修总会自己报上来的,评审是也是他们自己评的,但是评选流程、公示周期、终审决议,那都是有案可查的,我们礼部不过是按章办事……”
苏元没说话,只是拿眼角余光扫着他。
孙宪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连忙继续解释道:
“不过话说回来,若说别人拿这个奖,您觉得蹊跷也就罢了。罗宣跟殷洪……他俩确实是做出了东西的。”
苏元眉头一挑:“做出了东西?”
“正是。”孙部点了点头,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认真,“苏大人,您在小雷音寺那一战,时间长河当空倒挂,信仰之力如海如渊,那影像后来传遍了三界。罗宣和殷洪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份完整版,听说在万法总会闭关参研。”
“您还真别说,还真叫他俩竟硬生生从那些影像里头,琢磨出一套功法来。”
“叫做天道权柄果位与信仰之力转化实操功法?”
孙宪左右扫了一眼,见留影灵石的镜头都追着台上的罗宣和殷洪去了,这才稍稍放松了几分:
“您也应该能感应得到,咱们天庭这些仙官,受了敕封便有天道权柄加持,但那权柄到底是什么,怎么用,无非是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一些,运气好的能借用几分,运气不好的连感觉都感觉不到。自古以来也没几个人说得清楚。”
“可罗宣和殷洪这套功法不一样。据说他们能使仙官能够切切实实地感应到权柄加身的份量,甚至能将其化为己用、融入修行,所谓为官即修行,执政即证道。”
“咳,起码他们申报材料里是这么写的。”
“此法成就果位,将以气运为薪、以权柄为鼎,运化三界信力,反哺自身。”
旁边的孙宪谈起修炼来,兴致颇高,也不顾苏元听得懂听不懂,仍旧自顾自道:
“这果位之法,当真玄妙,大道衍三千果位,果位有正,有余,有闰,譬如落在天庭一司之中,司长便为正位,副职为余位,巡天使为闰位,若得大天尊钦点,便可纳天地权柄于自身……”
苏元点点头,他可算是懂了为啥这些老东西跟雨后春笋一般往外冒了。
天庭之所以能维持万万年的斗而不破,固然是因为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打断骨头连着筋。
同样也因为大家都没怎么触及到真正的核心利益。
你是火部部长也好,是万法研修总会会长也好,是林间隐士也罢,说到底都不太耽误修行。
在公门有天地权柄,但也不得自由;你在洞府里闭关,也能吸纳天地灵气,修炼时间反而长。
当官有当官的好处,不当官有不当官的自在,各有各的活法,井水不犯河水。
整个天庭,能真正从权柄中得到切实进境的,齐天大圣算是一个,闻仲算是一个。
可那都是什么人物?一个是天生地养,万灵所钟的先天神圣,一个是执掌雷部万万年的太师,旁人便是眼红也眼红不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罗宣和殷洪搞出的这套功法,是真的将这些权柄变成了可以量化,用于修炼,转化为实打实道行的资源。
难怪连那些避世万万年、号称“静诵黄庭”的老家伙都坐不住了。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进境缓慢,也不是清苦寂寞,最怕的是前路断绝,再难寸进。
如今前路就在眼前,谁还甘心窝在山洞里发霉?
旁边的孙宪也讲的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水,补道:
“其功莫大,神妙叵谒,三界道法研究的一区主刊已经连续一个月都在刊载此事,自此以后,我天庭当为天下第一显。”
“苏部,咱们算是赶上好时候喽,这一个部级,给个准圣都不换啊。”
苏元原本还跟着哼哈答应,但越想越不对,越想后背冷汗越多。
“坏了,我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