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有三章~)
(不过最近似乎没什么段评呢,是大家不喜欢最近的剧情吗?)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二,傍晚。
纽约,曼哈顿中城。
傍晚的冷雨来得毫无征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切过第三大道,将沿街橱窗里的暖黄灯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加长版丰田世纪的雨刷器以固定的频率左右摆动着,刚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水膜,又在下一秒被新的雨水覆盖。
后座上,弗兰克将一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张按顺序理好,双手递到皋月面前。
“大小姐,所罗门财务部下午五点的统计。”
“嗯。”
皋月接过来,把原本搭在膝盖上的薄毯往旁边推了推。
今天从早上九点开始,她先是在酒店套房里听尽调团队汇报了两个小时,又去凯雷那边坐了一个下午。
高跟鞋从早穿到晚,这会儿脚后跟已经隐隐有些发酸了。
不过看到纸上的数字,那点酸胀感倒是被冲淡了不少。
“商业票据续作比例,四成五。”弗兰克在一旁报数,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前天还不到三成。此前暂停授权的十四家机构里,有两家今天主动来电询问恢复交易的流程,另外四家观望中的养老基金下午重新下了回购指令。”
“股价呢?”
“收盘上涨百分之十一。”
“十一啊……”
皋月把那几页纸放回膝上,靠进座椅里。
两页纸的联合声明。连一个具体的注资数字都没写。
只是“西园寺”三个字出现在了所罗门的名字旁边,华尔街那条一路往下俯冲的恐慌曲线,就硬生生地拐了个弯。
说实话,还挺有成就感的。
当然,皋月也很清楚,这点成就感里有多少是西园寺的钱撑起来的,又有多少只是市场自己吓自己吓累了,终于想找个理由喘口气而已。
“另外……”弗兰克的声音顿了顿,“古特弗雷德先生下午第三次来电。希望您以合作方的身份,出席后天上午所罗门的临时股东大会,并在会上讲几句话。”
“第三次了?”
“是的。”
“他倒是比市场还着急。”
皋月的指尖在传真纸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一天之内三通电话。上一次在美国这么锲而不舍地找她的,还是去年那位被她晾了四十八个小时的RTC清算官。
“还是照旧回,行程未定。”
“明白。”
车窗外,一栋绿白两色的老式木质建筑出现在雨幕尽头。门口那条复古雨篷沿着街角伸出去,边缘印着一行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发旧的英文字母。
Smith & WOllenSky。
皋月看着那块招牌,沉默了两秒。
……偏偏是这家。
这是巴菲特选的餐厅。
对方大概只是觉得这里的牛排实在、离酒店也近。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在另一段已经不存在的人生里,有个在华尔街拼命的年轻分析师,每做完一单大项目,都会独自跑来这里,点一整块带骨肉眼犒劳自己。
也不可能知道,去年夏天,同一个人换了一副十七岁的身体故地重游,结果被一块牛排打得落花流水。
嘛,算了,今天肯定能吃完一整块的。
……
二楼角落的包间已经提前清过场。
门外站着两名西园寺的黑衣安保,外加一个体格壮硕、明显来自伯克希尔方面的随行人员。
巴菲特坐在包间里侧。
他面前摊着今天的《华尔街日报》,头版下半截,所罗门与西园寺的联合声明摘要占了整整两栏。
“西园寺小姐。”巴菲特抬头,把报纸折好放到一边,“今天整个华尔街都在读你这两页纸。”
“巴菲特先生过奖了。“皋月在他对面坐下,“那两页纸是所罗门公关部写的,我只是在最后签了个名字而已。“
“有时候,签名比内容值钱。“
巴菲特笑了笑,没有接着往下说。
侍者递来菜单。巴菲特看都没看,直接点了一份几乎全熟的丁骨牛排,外加一大份煎薯饼。
皋月翻开菜单。
她的视线在带骨肉眼那一栏停留了半秒,然后非常果断、非常理智地往下移了几行。
“一份菲力,六盎司。三分熟。”
“再要一杯冰水。”
六盎司。
菜单上最小的那一档。
人总是要从失败中吸取教训的。
巴菲特看着她合上菜单,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皋月把菜单交还给侍者,“那次点得有点太贪心了。”
“吃不完?”
“……吃不完。”
巴菲特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评价道:“那是一次很典型的高估了自身消化能力的投资。”
皋月瞪了他一眼。
然后自己先没绷住,笑了出来。
……
牛排端上桌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敲在包间的玻璃窗上,细碎又密集。
皋月切下一小块菲力送进嘴里。
嗯。
还是那个味道。
肉汁在舌尖化开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有点恍惚。
前世那些熬到凌晨的夜晚、会议室里冷掉的咖啡、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并购估值模型,好像都顺着这股熟悉的焦香,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回来。
那时候的她,坐在楼下那张卡座里,一边狼吞虎咽,一边还在心里盘算下个项目怎么才能挤进团队名单。
虽然前世的她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吧,但也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楼上的包间里,对面是沃伦·巴菲特。
而他们要讨论的,是怎么把华尔街之王从王座上请下来。
“这家店的生意,以后大概会越来越好。”
皋月放下刀叉,忽然开口。
“哦?为什么?”
“我猜,以后会有人愿意花很多钱,只为了坐在我现在这个位置上,和您吃一顿饭。”
巴菲特像是听到了一个十分荒唐的投资提案。
“那这个人一定没有认真算过账。”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布上点了点,“一块牛排的成本,加上一个六十一岁老头一个小时的时间。这笔交易的内在价值,怎么算都撑不起那个价格。”
“他买的,大概不是牛排。”
“那就更糟了。花大价钱买一样自己都说不清价值的东西,是最典型的坏生意。”
巴菲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如果真有这种人,那笔钱最好别进我的口袋。拿去做点真正有用的事,这顿饭至少在账面上能说得过去。”
皋月低头喝了一口冰水,把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压在了杯沿后面。
你以后还真就是这么做的。
而且一做就是二十年。
“好了。”
巴菲特吃掉小半块牛排,拿餐巾擦了擦嘴,重新把那份报纸摊开,食指落在联合声明的最后一段。
“说说这句被你删掉的话吧。”
皋月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我删了东西?”
“因为这份声明太干净了。”巴菲特说,“以约翰的性格,和西园寺共同署名的声明,他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半句话。”
“哪怕只是一句‘现任管理层将继续推进恢复计划’,他都能拿去董事会用上很久。”
“可这里一个字都没有。”
皋月也不打算藏。
“他写了。是他亲手加的,我让他删掉了。”
“那他现在应该很不安。”
“所以他才连着打了三个电话,请我去后天的股东大会。”
巴菲特靠回椅背。
“那场会是三个星期前定下来的。丑闻刚扩大那会儿,几家公共养老基金联名向董事会施压,要管理层当面给股东一个交代。”
“约翰原本最怕的就是这场会,台下坐的全是亏了钱的人,没一个是来听好消息的。”
“可他现在手里多了一份我签过字的声明。”
皋月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剩下的那一小块菲力。
“他会站在台上,把‘西园寺支持所罗门’,一点一点地说成‘西园寺支持现在的管理层’。然后拿这个去换股东们的信任。”
巴菲特看着她。
“你早就想到他会这么做?”
“不是想到。”
皋月抬起头,微微歪了歪脑袋。
“是我特意留给他的。”
巴菲特拿着餐巾的手停住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巴菲特先生。您是最大股东,也是董事。”
“您现在就可以在董事会上提议更换管理层,以现在的形势,大概率能通过。”
皋月用指尖在桌布上画了一条线。
“但然后呢?”
“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伯克希尔趁危夺权’,‘日本财阀联手美国股东逼宫华尔街之王’。一个刚被监管盯上的CEO,一夜之间就会变成被资本势力赶下台的悲情人物。”
“而那些本来就看西园寺不顺眼的人,也会顺着这个故事,一路讲到‘外国资本染指美国国债一级交易商’上去。”
说到最后这句,她的语气淡了一点。
巴菲特大概听得出来,她说的“那些人”不是泛指。
“可如果是古特弗雷德先生自己,当着全体股东和一屋子摄像机,公开歪曲合作方的立场——”
“那么站出来纠正他的人,就不是在夺权了。”
“只是在尽到澄清事实的义务而已。”
巴菲特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所以你是递给他一根绳子,然后站在旁边,等他自己把绳套往脖子上挂?”
“哎,别说得这么吓人嘛。”
皋月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绳子是他自己要的,我只是没拦着他而已。”
巴菲特看着对面这个一本正经装无辜的小姑娘,笑着摇了摇头。
皋月也笑了笑,随后把刀叉并拢,搁在盘子一侧。
“不过,古特弗雷德先生这次大概真的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哦?”
“联合声明已经发了,我的尽调团队现在就在七号世界贸易中心里,这已经是最好的证明了。”
皋月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至少到今天为止,所罗门不会在下个星期突然停止呼吸了。”
巴菲特听完,点了点头。
“约翰应该会很高兴。”
“但愿如此。”
皋月端起水杯,语气轻快了几分。
“毕竟他这两天为了这件事,可没少给我打电话。”
“现在西园寺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后天那场股东大会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就看古特弗雷德先生自己的本事了。”
“说到这个……”
巴菲特看了她一眼。
“你那天打电话告诉我,约翰邀请你来纽约的时候,我还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顺利。”
他说着,弯腰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面中央。
“不过有件事,你可能比我晚知道几个小时。”
信封口露出一叠复印件的边角。最上面那页的页眉,印着所罗门法务部门的内部档案编号。
皋月的视线在那个编号上停住。
“……六月的华盛顿会谈?”
“你知道?”
“我的法务团队发现正式纪要的版本编号是断开的,从第三版直接跳到了第七版。”
“所罗门那边的解释是,中间几份涉及内部法律意见,还在审查。”
“嗯,那几份现在都在这里了。”
巴菲特的手指在信封上按了按。
“今天下午,所罗门的法律顾问来酒店找过我。”
“他带了一份书面文件,请我以董事的身份签字,正式要求调阅与监管事项有关的全部内部材料。”
他笑了笑。
“我签了。然后两个小时以后,这个信封就送到了我房间。”
皋月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董事的书面调阅要求。
有了这张纸,那位法律顾问交出文件,就算不上“背叛”自己的CEO了,他只是在依法履行对董事会的义务而已。
以后不管财政部怎么查、董事会怎么追责,他都能拿出这份签名,证明自己在该交东西的时候,第一时间交了。
古特弗雷德让他把东西藏好。
他转手就把东西和自己的退路,一起塞进了巴菲特的公文包。
“……真是个聪明的律师。”
皋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律师总是比客户更早知道哪座桥要塌。”巴菲特把信封收回公文包,“所以他们也总是最早下桥的那批人。”
“您看过了?”
“看了一部分。”
巴菲特拨上锁扣。
“足够了。”
他没说里面写了什么,皋月也没问。
那个“足够”,已经把什么都说完了。
“后天那场股东大会,你可以答应约翰了。”
皋月看了他一眼。
“看来我得给古特弗雷德先生回个电话了。”
“告诉他你会出席就好。”
巴菲特重新拿起刀叉。
“至于会上,如果约翰真的把‘西园寺支持所罗门’说成‘西园寺支持他’,最好由你亲口澄清。”
“由我来说,股东们只会看到一个大股东在跟CEO争权。可由你本人来说——”
“那就只是事实。”
“对。”
巴菲特切下一块已经凉掉的牛排。
“你说完以后,剩下的交给我。董事会、财政部、国会,还有门口那一群记者。”
“听起来是份很辛苦的差事。”
“确实很辛苦。”巴菲特叹了口气,“我本来还以为,今年能少来几趟纽约。”
皋月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块只剩一口的菲力,心情很好地把它叉了起来。
六盎司,刚刚好。
“那您以后每次来纽约,就当是专程来吃牛排的吧。”
“这个主意不错。”巴菲特点点头,“至少这样一来,这笔账还算得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