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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药典难题,妙答惊四座

    萧婉宁退出王崇德的书房,顺手带上了门。那本《伤寒论》还摊在案上,纸页微动,像是刚被人翻过。她没再往里看,只把袖口拢了拢,将指尖残留的粗糙触感压进衣料里。走廊静得很,连远处偏殿的咳嗽声都听不真切。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草案,纸角有些翘起,是方才匆忙抽出又塞回时折的。正要走,迎面来了个穿青袍的小吏,捧着一卷黄绸布,额头上沁着汗。

    “萧姑娘!”那人站定,喘了口气,“集议堂临时加会,一个时辰后开,点名要您去。”

    “什么议题?”她问。

    “说是……药典修订的事。”小吏擦了擦脸,“张太医提的,说新来的调护科不懂古法,怕将来误录方子,坏了太医院百年规矩。”

    萧婉宁没吭声,只点了点头。小吏见她神色平静,反倒急了:“您可得准备准备,那帮老太医最重辈分,张太医又一向……”

    “我知道。”她打断他,“谢谢传话。”

    小吏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让您带笔墨,现场答题。”

    她愣了下:“现场答题?”

    “说是考校新人,祖上传下的规矩。”小吏压低声音,“不过几十年没人用过了,这回突然拿出来,怕是有意刁难。”

    她笑了笑:“那就答呗。”

    回到东厢房,她把草案放在桌上,打开药箱取出一支粗毫笔、一方端砚、一小瓶松烟墨。阿香不在,估计是跟着杂役去领药材了。她独自磨墨,动作不急不缓,一边回想昨日在《伤寒论》里瞥见的那张焦边纸片——那个“17.3”,还有歪扭的经络图,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但她现在顾不上想这些。

    一个时辰后,集议堂。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比昨日多出一倍。深青官袍齐整,银线鹤纹在窗透进的光里泛着冷色。王崇德坐在主位,拄着乌木杖,脸色看不出喜怒。张太医坐在右首第三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画的是“神农尝百草”,偏偏他摇得极慢,一下一下,像在数她的呼吸。

    她进门时,有人咳嗽,有人低头喝茶,也有人故意把茶盖磕出响声。

    她走到堂前站定,放下笔墨匣子,行了一礼:“萧婉宁应召而来。”

    王崇德点点头:“今日召集诸位,是因药典修订在即,新增‘调护科’条目需审定。按旧例,新人入科,须经‘三问三答’考校,以证其学识根基。此规虽久未施行,然既有人提议,便依例办一次。”

    堂下一阵低语。

    张太医轻咳一声:“院判明鉴,非是我等苛待新人。只是药典乃国之重典,一字一句关乎生死,若任由未经考校之人随意增补,恐有损太医院声誉。”

    “所以才要考校。”王崇德淡淡道,“你既提起,那便由你出题。”

    张太医一笑,展开手中一本薄册:“第一问:《本草纲目》载‘半夏有毒,须炮制九遍方可入药’,今有人主张减至六遍,称药效无损,反能保其辛散之性。此论当否?”

    堂内安静下来。

    萧婉宁没立刻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又拿出随身带的一小包药渣——是昨夜她熬完药后留下的半夏残滓。

    她拿银针挑起一点,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鼻尖闻了闻。

    有人嗤笑:“这是做什么?验毒不成?”

    她抬头:“我在看它的颜色和气味变化。炮制一遍,辛辣减一分,毒性降一成。但到第六遍时,毒性已低于安全阈值,而药性仍存。我试过三十七例病人,用六遍炮制的半夏入方,无一出现中毒反应,且止呕效果反而更稳。”

    “三十七例?”另一太医冷笑,“你来太医院几天?哪来的三十七例?莫不是编的?”

    “病例都在我案头。”她平静道,“随时可查。另外,我用现代……我是说,我用土法测过它的毒性残留,六遍后毒素含量仅为九遍的百分之十二,但药效成分保留率高出四成。省三遍,省人力、省火炭、省时间,何乐不为?”

    “土法?”张太医扬眉,“你管那不入典籍的野路子叫土法?医道传承,靠的是古书古方,不是你随便煮几锅药就敢改规矩!”

    “古书也得与时俱进。”她说,“神农尝百草,那是试出来的。李时珍写《本草》,也是走遍山野,亲眼见、亲手试。咱们守着书本,一页不改,难道就能保证每味药都用得对?”

    “放肆!”左侧一位老太医拍案而起,“你竟敢质疑先贤?”

    “我没质疑。”她看着那人,“我只是说,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比如,为什么不能把炮制次数标准化?根据药材产地、湿度、火候记录数据,定出最优解?而不是一味说‘九遍’,谁也不知道第九遍到底比第八遍强在哪。”

    堂内一时无人说话。

    王崇德看了她一眼,对张太医道:“第二问。”

    张太医脸色沉了沉,翻开下一页:“第二问:古方‘十全大补汤’,用人参、白术、茯苓、甘草、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芪、肉桂十味,补气养血,温阳固本。今有人欲删去肉桂,加麦冬,称可防燥热伤阴。此举可行否?”

    这题更刁钻。

    肉桂性热,确有伤阴之虞,但去之则方失温通之力;麦冬滋阴,却可能碍胃滞气。历来争议不断。

    她想了想,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小丸。

    “这是我改的方子,叫‘调元补心丸’。去肉桂,加麦冬、五味子、远志,黄芪减量,熟地炒炭。我给二十一位心脾两虚的病人用了三个月,乏力、心悸改善率八成以上,无一人出现上火或腹泻。”

    “你擅自改御定方剂?”张太医声音陡高,“这可是杀头的罪!”

    “我没说要替古方。”她把药丸收好,“我只是提供另一种选择。就像有人爱吃辣,有人怕上火,饭馆还得备清汤锅呢。病人不同,体质不同,为什么药方就得千篇一律?”

    “荒谬!”又有人骂,“你这是把医道当菜市买菜,挑挑拣拣!”

    “医者,本就是挑挑拣拣的人。”她直视对方,“挑对的药,给对的人。我不信死方能治活病。”

    王崇德忽然开口:“你可知,当年徐灵胎也曾想改十全大补汤,被逐出太医院三年。”

    “我知道。”她说,“可三十年后,他的改良方被收入地方医志,救了不少虚劳病人。”

    王崇德沉默片刻,看向张太医:“最后一问。”

    张太医咬了咬牙,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展开念道:“第三问:据《千金方》载,‘蛊毒入血,脉沉细涩,面青唇紫,七日必死’。今有一人中此毒,你如何救?”

    堂内空气一凝。

    蛊毒!

    这不只是医学题,更是禁忌。

    苗疆蛊术向来被视为邪道,太医院从不收录相关医案。谁碰谁沾晦气。

    她却笑了:“你们终于问到我想答的题了。”

    众人一愣。

    她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破旧小册,封面无字,边角磨损严重。

    “这是我从一位游方郎中手里换来的手札,叫《南疆医拾》。里面记了一种解法:用雄黄、朱砂、蜈蚣研末,配童便送服,外敷以雷公藤捣汁。我试过两次,一次在城外流民营,一次在北镇抚司大牢,都活了。”

    “童便?”有人皱眉,“你也配用这等污秽之物?”

    “尿液能清热解毒,古已有之。”她坦然道,“《本草》里写着呢,别装没见过。”

    “那你可知蛊毒来源?”张太医紧盯她,“是不是你自己下的?”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她却没动怒,反而从怀里摸出那张焦边纸片——正是她在王崇德书房看见的那张,她趁人不备悄悄取走的。

    她将纸片摊在桌上。

    “这张图,来自一本禁书残卷,画的是蛊毒经络走向。你们看,它不通十二正经,走的是奇穴偏脉,所以常规诊脉查不出来。但它会在皮下形成微小结节,位置在第七椎旁开一寸五分,我用银针探过,有阻滞感。”

    她顿了顿:“更巧的是,这种毒素的LD50——也就是半数致死量,数值是17.3毫克每公斤体重。这个数,我在现代……在我以前读的一本海外医书里见过,专指一种叫‘青鳞散’的毒粉。”

    堂内鸦雀无声。

    她环视众人:“所以,我不是只会背古书。我知道毒从哪来,怎么查,怎么解。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若有病人中了蛊毒,我可以当场试针。”

    “够了。”王崇德忽然起身。

    张太医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目光逼退。

    老头拄着杖走到桌前,盯着那张焦边纸看了许久,忽然问:“这图,你从何处得来?”

    “一处旧书堆。”她没说实话,“偶然翻到的。”

    王崇德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对众人道:“三问已毕,答案诸位都听见了。她未必全对,但句句有据,例例可查。比起只会背书、不敢变通的人,她更像个真正的医者。”

    他顿了顿:“药典修订,调护科条目照常录入。异议者,三日内具折上奏,不得于堂上喧哗。”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大袖一甩愤然离去。张太医临走前回头看她,眼神阴冷,像盯猎物。

    她没理,收拾笔墨时,发现那张焦边纸一角被火燎过的地方,似乎有字迹渗出——是极淡的红痕,隐约成字。

    她来不及细看,匆匆夹回册子里。

    王崇德走过她身边,低声说:“那张纸……烧过三次。”

    她一怔。

    “第一次是三十年前,宫里有人用类似毒物害人,案发后所有相关文书被焚。”他声音极低,“第二次是二十年前,有人私藏残卷,被发现后连人带书扔进了井里。第三次……就在半个月前,太医院药库一场小火,烧了几本旧档。”

    她心头一紧:“您知道那是什么毒?”

    “我不知道。”他看着她,“但我猜,你快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破册子,掌心出汗。

    门外,阳光正好,照在青砖地上,亮得刺眼。

    她走出集议堂,迎面撞见阿香抱着一捆药材跑来,差点撞上。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阿香喘着气,“我刚听说他们考您药典题,吓死了!”

    “没事。”她笑了笑,“答完了。”

    “那……过了吗?”

    “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他们以后不会再小看‘调护科’了。”

    阿香咧嘴笑了:“我就知道!您比那些老古董强多了!”

    她没接话,只摸了摸腰间药箱。

    玉佩还在,只是被她塞进了袖中。

    她抬头看了看天。

    云很薄,风很轻。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压了下来,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慢慢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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