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宁将玉佩系在腰间药箱旁,铜镜里映出她杏色裙裾的一角。那枚青白玉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下,像被风吹动的叶片。她伸手按了按发间新簪的莲头,珍珠微凉,触感实在。
外头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她推开窗,看见小太监蹲在太医院门前清台阶,竹帚扫到门槛边时特意放轻了力道。见她探头,那孩子仰起脸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
“萧姑娘早!王院判说您今儿来报到,让我们把东厢第三间收拾出来了!”
她点点头,拎起药箱往外走。刚迈出门槛,腰间玉佩勾住了门框上垂下的布帘流苏,轻轻一扯,发出细微的“啪”一声。她停下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抬手把玉佩摘下来攥进掌心,等布条松开才重新挂好。
路上行人渐多。卖炊饼的挑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隔壁绸缎庄伙计正往门外挂招牌,见她路过还点头打了声招呼。她走过三道街口,拐进一条窄巷,迎面撞见两个背药篓的老郎中互相拱手作别,其中一个瞥见她腰间的玉佩,忽然驻足多看了两眼。
她没理会,径直往前走。快到太医院侧门时,听见墙内有人说话。
“听说今日有个女子要来当差?”
“可不是嘛,还是王院判亲自荐的。说是治好了公主的怪病,皇上开了特恩准她入院。”
“女的能懂什么医道?怕不是靠脸面混进来的。”
“嘘——你瞧那是谁?”
两人同时噤声。萧婉宁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经过,只当没听见。守门小吏认得她,连忙拉开侧门铁栓:“萧姑娘请进,王院判已在诊脉堂候着了。”
她踏进门槛,脚底青砖沁着晨露的湿气。太医院比她想象中安静,几株老槐树撑开树冠,枝叶间漏下斑驳日影。远处有铜壶滴漏的轻响,偶尔夹杂一两声咳嗽,应是病人在偏殿候诊。
东厢房门开着,里面摆着张榆木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十二经络图》,角落立着药柜,柜门贴着朱砂写的药材名。桌上搁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墨迹未干,写着“萧婉宁”三个字,底下一行小楷标注:试用期三月,每日辰时到酉时当值,不得擅离。
她放下药箱,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玉佩边缘。这东西本不该带进来——宫规森严,私人物件不得随意显露。可昨夜霍云霆临走前说得认真:“带着它,没人敢拦你。”她当时笑他神神叨叨,今早出门却还是顺手系上了。
正想着,走廊传来脚步声,稳重而缓慢。王崇德拄着乌木杖走进来,须发齐整,眉峰如刀裁。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玉佩上停了瞬,随即移开。
“来了?”他问。
“来了。”她答。
“知道我为何让你今日来报到?”
她摇头。
“因为你写的《因人施治论》,昨儿递上去,皇上批了‘见解独到,可试行于各科’八个字。”他说,“这是三十年来,头一回有新人写的论被御批推行。”
她没吭声,只低头整理药箱里的银针包。
“你不高兴?”他问。
“高兴。”她说,“但我知道,光有一篇论不够。”
王崇德哼了一声:“还算明白。太医院六十余位太医,副使以上九人,哪个不是熬了几十年才站稳脚跟?你一个年轻女子,又无家学渊源,靠一篇论就想服众?难。”
“所以我来当差。”她抬眼,“不是来听封赏的。”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转身走向门口:“跟我来。”
她提起药箱跟上。两人穿过回廊,途经几间诊室,有太医正给病人把脉,见王崇德经过纷纷起身行礼。她注意到其中一人眼神闪躲,正是昨日巷口议论她的那个。
王崇德带她进了主殿西侧的“集议堂”。长桌已坐了七八位太医,年纪都在四十往上,穿深青官袍,胸前绣着银线鹤纹。见他们进来,众人起身拱手。
“这位便是萧婉宁姑娘。”王崇德开门见山,“皇上特许其入院试用,主理新设‘调护科’,专攻慢性虚损之症。今日召诸位前来,一是知会此事,二是让她当面讲讲自己的医理思路。”
堂下一片静默。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袖整理衣襟,没人接话。
她站到堂前,开口便道:“我主张看病先看人。同是咳嗽,壮年劳力者可能是肺气耗伤,老年久病者或许是肾不纳气;女子经期前后脉象不同,情绪起伏也会影响脏腑运化。所以不能单凭一方通治百人。”
话音未落,坐在角落的张太医冷笑一声:“照你这么说,每人得配个专属太医?咱们太医院几百病人,岂不是要雇上千大夫?”
她看向他:“我不是要增人力,而是改流程。比如先把病人分类,按症状轻重、体质强弱分档,再定用药方向。就像种田,得先看土质肥瘦,再决定播多少种、施多少肥。”
“荒唐!”另一人拍案,“医道传承千年,何时轮到你一个黄毛丫头来讲耕田?”
“我不是讲耕田。”她平静道,“我是说,人和地一样,都有禀赋差异。你们不信,可以试试。下周我会提交一份分诊方案,附带三例实证病案,请诸位审阅。”
“你倒有胆子。”先前那人冷笑道,“那你可知,若方案出错,导致误诊,该如何处置?”
“依院规,轻则罚俸停职,重则逐出太医,永不录用。”她说,“我愿立状为凭。”
王崇德这时开口:“够了。今日只是通报,并非议事。诸位若有异议,可书面上奏。散了吧。”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临出门时,仍有人低声嘀咕:“女流之辈,还想立规矩?”
待人走尽,王崇德才回头看着她:“你刚才何必主动提立状?万一翻车,我保不了你。”
“我不怕翻车。”她说,“我怕的是他们连看都不看我的方案。”
老头子沉默片刻,忽而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反对女子学医吗?”
她摇头。
“不是因为她们蠢,是因为她们太聪明。”他缓缓道,“聪明人容易撞南墙。你今天说的话,三十年前我也说过,结果被贬去管药库三年。可我还是说了,因为你不说,就永远没人说。”
她怔了怔。
“你那篇《因人施治论》写得好。”他继续道,“但我更喜欢你昨夜加在文末的那句话——‘医者所治非病,乃是生病之人’。这话不像古人写的,倒像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她笑了:“本来就是。”
“行了。”他摆摆手,“去你屋子吧。午时前把分诊草案交到我案头。另外——”他顿了顿,“那块玉佩,以后别戴在明处。”
她摸了摸腰间:“为何?”
“因为它是霍家旧物。”他说,“霍云霆的父亲曾任太子太保,当年也是从这太医院走出去的。你戴着它,有人会觉得你在借势。”
“我没想借势。”
“我知道。”他淡淡道,“可别人不知道。在这地方,一块玉能说的话,比一张嘴还多。”
她没再争辩,只默默将玉佩塞进袖中。
回到东厢房,她打开药箱,取出笔墨开始画表。刚写了个标题,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请进。”
门推开,是个十四五岁的小药童,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茶碗和一小碟点心。
“王院判让我送来的。”小童说,“说是新来的都这样,算……接风?”
她接过托盘放在桌上:“替我谢谢院判。”
小童没走,反而好奇地盯着她药箱:“您这箱子真奇怪,四四方方,不像咱们用的樟木匣子。”
“自己做的。”她说。
“能打开看看吗?”
“不行。”她笑着摇头,“里头有贵重药材,不能随便给人瞧。”
小童撇嘴:“小气。”转身要走,又回头问,“您真治好过公主?”
“治过。”
“听说公主那病,好几个太医都说没救了?”
“他们没说错。”她低头研墨,“只是我不信那句话。”
小童眼睛亮了:“您不怕被砍头啊?”
“怕。”她坦然道,“可更怕眼看人死在我面前,却什么都不做。”
小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蹦跳着走了。
她继续写方案,中途停下喝了口茶。茶是普通的雨前龙井,点心是豆沙酥,甜得发腻。她掰下一小块喂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翻看之前的病历记录。
到了午时,她合上本子,揣着草案往王崇德住处走去。路上遇见几个低阶医士,有的点头示意,有的绕道而行。她也不在意,径直到书房外轻叩门板。
无人应答。
她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案上摊着本《伤寒论》,压着半张未写完的方子。她正欲退出,眼角余光瞥见书页间夹着样东西——是一张泛黄的纸片,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她本不该碰,可那纸上有个熟悉的符号——一个歪扭的“X”形标记,旁边写着极小的数字:17.3。
她心头一跳。
这个数值,她在现代实验室见过无数次——是某种毒素的半数致死量(LD50)的标准计量单位。
她迅速抽出纸片看了一眼,背面用暗红颜料画着人体经络图,但穴位位置与现行医书记载完全不同,反倒接近她曾在一本禁书残卷上见过的苗疆蛊术图谱。
她立刻将纸片放回原处,合上书,退后两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转身面向门口,手自然垂下,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