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宁走出集议堂时,日头已高。青砖地被晒得发白,脚底踩上去有股温热的实感。她把药箱往肩上提了提,那本破旧的小册子还揣在怀里,边角硌着肋下,像块没烧透的炭。阿香抱着药材跑远了,风里只留下一句“我去东厢晾药!”她没追,只低头看了看袖口——那张焦边纸还在,火燎过的痕迹比刚才更明显了些,红痕像是渗了层油,在光底下微微反亮。
她正想收手,王崇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姑娘留步。”
她转身,老头拄着乌木杖立在檐下,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半道门槛。他没穿官袍,只一身灰青常服,袖口磨了毛边,手里却多了一卷黄皮纸,用细麻绳捆着。
“方才你说的蛊毒经络图……”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来的一角纸上,“我回去翻了库档,三十年前那场案子,主簿记了个编号:乙三七。”
她心头一跳:“您找到了什么?”
“没找到文书。”他说,“但找到了这个。”他把黄皮纸递过来,“太医院旧规,凡涉禁术诊疗,不得入正册,只能记在副卷‘杂症录’里。这是当年一位老医官私下抄的残页,一直压在库房最底层,虫蛀得厉害,字迹多半模糊。”
她接过,解开绳子摊开。纸面斑驳,墨色晕染,但中间一行小字还能辨认:“蛊行奇脉,穴在灵台旁开寸五,结如黍米,触之微动。”
和她银针探到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指尖轻颤了一下,立刻压住。
“您信我说的?”
“我不信你。”老头看着她,“我信这张纸。”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还有,你昨天拿出来的半夏药渣,我让人重验了。六遍炮制,毒性确实低于安全线。你没骗人。”
她笑了笑:“那您今天是来道歉的?”
“我是来请你看病的。”
她一怔。
王崇德侧身让开,身后偏殿门虚掩着,一道咳嗽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低哑得不像人声,倒像破风箱在拉。
“病人是谁?”她问。
“一个老药童。”他说,“在太医院干了四十年,煎药、晒药、理柜子,从没出过差错。半个月前开始咳血,起初以为是秋燥,后来越来越重。太医院七八个大夫看过,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人说是肺痨,有人说是心疾,开的方子吃了全无效,反倒一日重过一日。”
她皱眉:“您让我看,是因为……”
“因为他昨夜吐出一块东西。”王崇德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打开。
盒里躺着一粒黑褐色的硬块,指甲盖大小,表面坑洼,像干枯的虫卵。
“他在血痰里发现的。”王崇德声音压低,“我认得这东西。”
“您见过?”
“三十年前那次案子,第二个死者,就是从肺里咳出这种结节。”
空气一下子沉下来。
她盯着那黑块,忽然伸手从药箱取出银针,轻轻一拨。硬块侧面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一丝暗红丝线般的物事。
“不是虫卵。”她说,“是组织增生,裹着毒素沉积形成的包囊。它在肺里慢慢长大,压迫气道,还会释放微量毒素入血,所以病人会乏力、发热、咳血不止。”
王崇德盯着她:“你能治?”
“我不知道。”她合上瓷盒,“我没见过活体寄生类慢性蛊毒,但我知道怎么查。先诊脉,再剖痰,若能在新鲜痰液里找到游离孢子,就能确定来源。”
“你现在就去。”
“现在?”
“他快不行了。”老头眼神硬得很,“再拖三天,命就没了。”
她没再问,拎起药箱跟着他走。
偏殿不大,靠墙一张旧床,草席上躺着个干瘦老头,脸上蒙了层灰败色,胸膛起伏极慢,每喘一口气都带着哨音。床边小几上摆着几副空药碗,还有个铜盆,里面是带血的黏痰,颜色发暗,像陈年锈水。
王崇德示意她靠近。
她放下药箱,先摸病人的手腕。脉象沉细而数,寸关尺三部皆弱,尤其肺脉几乎欲绝。她又翻开病人眼皮,瞳孔散大,对光反应迟钝。再看舌苔,厚腻发黑,边缘有齿痕。
“多久没进食了?”
“三天。喂点米汤也吐。”
她点头,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碟,夹了一团新鲜痰液放进去,又滴入两滴透明液体——是她自制的显微试剂,能令微小生物膨胀显形。
等了片刻,她凑近细看。
有了。
痰液中浮着几粒极小的半透明颗粒,椭圆,有纤毛,正在缓慢蠕动。
“是活体孢子。”她抬头,“它通过飞沫传播,可能藏在某种药材里,长期吸入致病。病人每日接触药柜、药碾、药筛,最容易中招。”
王崇德脸色变了:“你是说,毒源在太医院?”
“不一定。”她说,“但传播途径一定是呼吸道。这玩意儿怕高温,怕碱性环境。我需要一间干净屋子,一套蒸煮过的器械,还得有石灰水、雄黄粉、雷公藤汁。”
“我马上安排。”
“还有一样。”她看着床上的老药童,“我要剪他一块结节组织,做外敷药引。活人身上取,药效最强。”
老头闭着眼,突然咳了一声,竟睁开一条缝,嘶哑道:“……给。”
她一愣。
病人抬起枯枝般的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给……你。”
她沉默片刻,戴上手套——是她用薄羊皮自制的,太医院没人见过这玩意儿,但也没人敢拦。她取出一把小刀,酒精擦过,对准病人左胸第三肋间,那里有个指甲大的硬块,皮肤发紫。
“可能会疼。”她说。
病人没说话,只咬住一块布巾。
刀落,切开表皮,挤出一粒黑红相间的结节,腥臭扑鼻。她迅速收进瓷瓶,撒上冰片封存。
处理完伤口,她才松口气。
王崇德站在一旁,手里攥着那卷黄皮纸,指节发白。
“你真要用药?”他问。
“必须试。”她说,“古方有‘以毒攻毒’,这不是迷信。这类寄生蛊毒,自身有排异性,用它的同类组织做引,能让身体主动攻击病灶。”
“可你没把握。”
“谁行医有百分百把握?”她收拾工具,“我只知道,不试,他三天内必死。试了,还有一线机会。”
王崇德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你和别的大夫不一样。”
“我知道。”她背起药箱,“他们怕担责,我怕人死。”
他没再拦,只让小吏带她去西跨院的一间净室。屋子久未使用,桌椅蒙尘,她亲自擦洗一遍,将带来的器械一一摆开:银针、药碾、瓷罐、纱布、酒精灯。阿香不知何时赶来,抱着一捆新采的雷公藤,脸都顾不上擦汗。
“小姐,你要的东西齐了!”
“石灰水呢?”
“厨房熬的,刚送来。”
“好。”她点头,“接下来听我指挥。第一,把门窗封死,只留顶上透气窗;第二,所有人进屋前,鞋底用石灰水擦过;第三,说话时捂口,别对着药碗。”
阿香瞪眼:“这么严?”
“这病能传人。”她说,“我不想你们也躺上去。”
阿香立马闭嘴,乖乖照办。
她开始制药。
先将雷公藤汁与雄黄粉混合,加少量蜂蜜调成糊状,放入瓷罐隔水蒸。蒸到第三遍时,打开罐子,加入那粒结节组织,捣碎,再蒸。如此反复九次,直到药膏变成深褐色,泛出淡淡金光。
“成了。”她取出,装进小玉盒,“这是‘断蛊膏’,每日贴在肺俞穴,早晚换一次。再配一副清肺化痰汤,加鱼腥草、黄芩、桔梗,压制体内游离孢子。”
她回到偏殿时,老药童已陷入昏迷。
她掀开衣襟,在他背部肺俞穴处涂上药膏,贴上纱布。药膏刚上身,病人猛地抽搐一下,额头冒出大汗,呼吸却渐渐平稳下来。
她守了两个时辰。
第三遍换药时,病人睁开了眼。
“水……”
她赶紧递上温水,他喝了一口,没吐。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竟抬手,指了指床头那堆空药碗,咧嘴笑了下,声音仍哑,却清楚了:“……倒了吧,难喝。”
她也笑了:“您要是能自己骂大夫,就算活过来了。”
消息传得飞快。
当晚,王崇德亲自送来一壶酒、两只粗瓷碗。
“庆功。”他说。
她没推辞,倒了两碗,碰了一下。
“你救的不只是他。”老头坐下来,难得没拄杖,“你破的是太医院几十年的规矩病。他们不信新法,不信外证,只信书上写的。可书不会喘气,不会吐血,更不会告诉你,有些病,早就变了。”
她抿了口酒:“所以您才肯让我碰‘杂症录’?”
“我不肯,早烧了。”他哼一声,“但我记得,三十年前那个晚上,第一个死的就是我徒弟。他也是药童,咳了两个月,没人当回事。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
她没说话。
“你今天敢在活人身上取结节,敢用自己都不熟的法子救人……”他看着她,“你知道最难得是什么吗?”
“不是胆子大。”
“是脑子清醒。”
她笑了下:“我导师说过,医生的第一敌人,不是疾病,是傲慢。”
王崇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话该刻在太医院大门上!”
酒喝到一半,阿香急匆匆跑来:“小姐!东库房走水了!火不大,但烧着了几捆药材,浓烟特别呛人!”
她猛地站起:“哪个区?”
“靠南墙那排,说是……放陈年药渣的柜子。”
她和王崇德对视一眼。
药渣。
又是药渣。
她抓起药箱就往外冲。
跑到半路,迎面撞见几个杂役抬着担架,上面躺着一人,满脸黑灰,正剧烈咳嗽,吐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谁?”她一把拦住。
“刘……刘二,库房守夜的。”有人答,“闻见味不对,进去查看,结果倒下了。”
她蹲下,翻开那人眼皮,瞳孔略散,脉象浮数,舌苔发青。
“中毒。”她抬头,“快抬去净室,按今日药方先敷膏药,再灌清肺汤!”
她转身要走,王崇德一把拉住她。
“你还要去?”
“当然。”她甩开手,“火是小事,毒才是大事。今天烧的是药渣,明天就可能是整库药材。我不查清楚,太医院迟早变成毒窟!”
她冲进库房时,火已被扑灭。地上一片狼藉,焦木混着湿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苦味。她蹲下,扒开残灰,找出几片未烧尽的叶子——叶片宽大,边缘锯齿,背面有绒毛。
她认得。
雷公藤。
但她用的那份,是今天才采的新鲜植株。
这些,是陈年的,至少存放五年以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冲回净室,翻出今日用剩的雷公藤汁,滴一滴在清水里,静置片刻——正常应呈淡黄色,可这次,水面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绿膜。
她脸色变了。
“阿香!”
“在!”
“去取三份新采的雷公藤,一份蒸,一份晒,一份泡水,每半个时辰看一次颜色变化!”
“您怀疑……”
“我怀疑有人在旧药材里养蛊。”她盯着那碗水,“用潮湿、闷热、腐烂的环境,催生孢子。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把毒种在太医院的心脏里。”
阿香吓得后退一步:“谁会干这种事?”
她没答。
只把那片焦叶收进瓷瓶,贴上标签:**样本一,库房南区,陈年雷公藤残片,疑为毒源**。
她站起身,望向太医院深处。
灯火零星,夜风穿廊。
她知道,这一战,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