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海缓缓上浮。
林昼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一只宽厚的手掌正贴着她的额头,温暖的力量如溪流般持续注入,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神经。然后是气味:没药、陈年纸张、石屑粉尘,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融金的金属气息。
她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首先看见的是穹顶——原本镶嵌的星空宝石大半已脱落,只剩下零星几颗还在发光,让整个石室陷入半明半暗的幽暗。碎石散落一地,墙壁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但震动似乎暂时停止了。
她正躺在石棺旁,身下垫着阿努比斯的白袍。而他半跪在她身侧,右手掌心贴着她额头,左手垂在身侧——她注意到,他左手的指尖正在滴落金色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地面时发出轻微的嘶响,像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那是他的血。
金色的、泛着微光的神血。
“你……”林昼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阿努比斯收回手,金眸快速扫过她的脸,确认她意识清醒后,才松了口气。但那份放松只持续了一瞬,他的目光立即投向石室中央的沙漏。
沙漏上半球已经堆满了幽蓝沙粒,下半球空空如也。
倒流完成。
债务到期。
“试炼……成功了吗?”林昼挣扎着坐起身,脑海中两个人生还在激烈碰撞:二十六岁的考古学家林昼,三千年前的守墓人阿木必死。记忆如潮水涌动,她需要极力克制才能维持“林昼”的思维主导。
“第一阶段完成了。” 阿努比斯扶她站起,声音紧绷,“你承受住了记忆回流,灵魂融合正在稳定。但契约的下个环节……”
他话未说完,石室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结构性震颤,而是有规律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搏动来自墙壁——那些蛛网般的裂痕中,正渗出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裂痕流淌、蔓延、交织,逐渐在四面墙壁上勾勒出完整的文字。
古埃及圣书体。但语法古老到连刚觉醒的阿木必死记忆都需要费力解读。
林昼踉跄走近一面墙,手指虚抚过发光的文字。文字不是平面,而是微微凸起,像血管般在石材表面脉动。
她辨认出开头的句子:
“以守墓人之血,激活封印。”
“以归来者之魂,重订契约。”
“鲜血为引,法阵为凭,时空为证。”
“需要我的血?”林昼回头看向阿努比斯。
他点头,神色凝重:“必须是自愿的、清醒状态下的鲜血。这是验证‘归来者意志’的关键——确保你不是被强迫、被操控,而是真正‘记得’并‘愿意’完成誓言。”
林昼想起祖父的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无法解释的事,相信你的血。”原来祖父早就知道,只是不能说破。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在刚才的坠落中擦破了皮,有细小的血珠渗出,但不够。她需要更多的血,足够激活整个法阵的量。
“怎么操作?”
“将血滴在墙壁文字的中心交汇点。” 阿努比斯指向对面那堵墙——那里是所有金色光流的汇聚处,形成一个复杂的狼头图腾,图腾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圆形浅槽,“但林昼,在你这么做之前,我必须告诉你……”
他停顿,金眸深深看着她。
“一旦激活法阵,契约条款会具现化。你会看到三千年前我们立下的每一个字,包括那些……残酷的、没有退路的条款。到时候,你可能会恨我,恨三千年前那个制定这个契约的我。”
林昼与他对视。记忆中,阿木必死也曾在类似的情景下看过这双眼睛——那时他眼中是疯狂的爱意和孤注一掷的决绝;现在,是三千年磨损后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
“我已经恨过了。”她轻声说,记忆中的情绪翻涌上来,“恨你为什么不让我平静死去,恨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延续‘可能性’,恨你让我在轮回中一次次错过,又让我在这一次必须面对。”
阿努比斯闭了闭眼。
“那么,” 他重新睁眼时,眼中只剩平静,“去做吧。”
林昼走到那面墙前。狼头图腾在金色光芒中栩栩如生,中央的浅槽光滑如镜,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她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十六岁时在野外勘探被岩石划伤留下的。
现在,她要在这道旧伤旁边,再添一道新的、决定命运的伤口。
她咬紧牙,用左手指甲在右手掌心狠狠划下。
刺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涌出。鲜血顺着掌纹流淌,滴落。
第一滴血落入浅槽。
“嘶——”
不是声音,是某种能量的共鸣。浅槽如饥渴的嘴唇般吸收了她的血,金色光芒瞬间暴涨,从浅槽边缘向外辐射,沿着墙壁上的文字脉络疾速蔓延。整个石室被金色光芒充斥,刺目得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
但闭眼后,她“看见”了更多。
不是用眼睛,是用灵魂的感知:地面开始发光,原本平整的石材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图案——一个巨大的法阵,直径覆盖整个石室。法阵的线条由流动的金光构成,中央是一杆天平的图案,左右托盘分别是狼头和心脏的符号。
法阵在旋转,缓慢而庄严。
石室中央,沙漏正下方的位置,地面开始隆起。
不是碎石堆积,是石材本身在生长、塑形,逐渐形成一个半米高的圆形石台。石台表面光滑如镜,顶端有一个凹陷,里面静静躺着一卷东西。
莎草纸卷。
但比寻常莎草纸大得多,卷轴直径约二十厘米,用深蓝色的丝带捆扎。丝带已经褪色,但纸卷本身保存完好,在金光中泛着古老的蜜褐色光泽。
墙壁上的光芒逐渐收敛,法阵的旋转也减缓,最终静止。石室恢复相对昏暗的光线,只有法阵的线条还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像呼吸般明灭。
林昼睁开眼睛。
阿努比斯已经走到石台旁。他没有碰纸卷,只是看着它,表情复杂得像在看自己的墓碑。
“这就是……契约?”林昼走过去,掌心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包扎。
“是的。” 他的声音很轻,“三千年前,我们各用自己的血写下一半,然后由第三位见证者——当时还在位的拉神祭司——用神火熔合,封入时空裂隙。理论上,只有‘锁钥相合’时,它才会再次现世。”
他看向她流血的手。
“现在,你是钥匙。去打开它吧。”
林昼伸手,指尖触碰到莎草纸卷的瞬间,丝带自动松开、滑落。纸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不是自然展开,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悬浮在半空,完全舒展。
纸面很大,长约两米,宽约一米。左侧是阿努比斯的笔迹,用的是掺金粉的靛蓝墨水,字迹刚劲有力;右侧是阿木必死的笔迹,用的是掺朱砂的深红墨水,字迹娟秀但坚定。中间有第三人的注释,墨色暗金,是拉神祭司的见证语。
契约内容以标准的古埃及法律文书格式书写,条款清晰,措辞严谨,不留任何模糊空间。
林昼(或者说,苏醒的阿木必死记忆)开始阅读。
开篇是立约双方的正式称号:
“立约者一:奥西里斯之子,亡灵引导者,审判天平执掌者,死亡之神阿努比斯(亦称阿凯)。”
“立约者二:底比斯守墓人世家第十七代长女,阿努比斯专属祭司,阿木必死。”
然后是立约缘由,简述了她因守墓人血脉而逐渐透明化的宿命,以及阿努比斯试图违逆神律的干预。
接着是核心条款。
条款一:“阿努比斯以自身左眼神性通道永久封闭为代价,向时光长河抵押‘永恒神性’,换取阿木必死额外三千年轮回转世机会。”
条款二:“阿木必死以自身心脏剥离封存为代价,作为契约‘锁芯’,确保轮回轨迹可追踪、可召回。”
条款三:“三千年期满时,若阿木必死成功归来(印记完全苏醒、记忆完全回流、自愿重签契约),则心脏归还,诅咒可破,双方契约完成。”
条款四:“若三千年期满,阿木必死未归来或拒绝重签,则视为违约。阿努比斯需亲手终结其转世之性命,以违约者灵魂清偿时光债务,自身神性永久磨损三分之一。”
条款五:“契约期间,阿努比斯需囚于时空裂隙,不得主动干预轮回进程,仅可通过‘标记共鸣’发送有限召唤。”
条款六:“契约期间,阿木必死转世将受‘记忆屏蔽’保护,直至印记完全苏醒。此为保护机制,避免过早觉醒导致灵魂崩溃。”
一条条,一款款,冰冷而残酷。
林昼读到条款四时,手指颤抖起来。她抬头看向阿努比斯:“如果我不签……你要杀了我?”
他沉默。
“契约是双向束缚。” 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制定它时,以为三千年后,你一定会回来,一定会愿意。我没想到……轮回会磨损记忆,时间会改变人格,你可能不再是‘你’。”
“所以你现在是‘阿努比斯’,而我是‘林昼’。”她苦笑,“三千年前的你,赌的是三千年后的‘阿木必死’会回来。但你赌输了——回来的只是一个有她记忆的陌生人。”
“不。” 他摇头,金眸直视她,“记忆回流完成的那一刻,你就是她,她就是你。区别只在于,你是否‘认同’这个身份,是否愿意承担这个身份带来的命运。”
林昼继续往下读。契约末尾是双方的誓言,也是整个文书最触动她的部分。
阿努比斯的誓言:
“以吾神性为焰,以吾永恒为柴,燃此誓言,照亮汝之归途。纵使时光磨损,众神遗忘,此誓不灭。”
阿木必死的誓言:
“以吾心为锁,封汝爱于此。纵使轮回千转,记忆蒙尘,此心不渝。待沙粒逆流,时光折返,契约再启,吾必归来。”
然后是两人的联合签名,以及拉神祭司的见证封印。
读到这里,林昼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反复看着阿木必死誓言里的那句“以吾心为锁,封汝爱于此”。字面意思是:用我的心作为锁,将你的爱封存在这里。但结合上下文,结合壁画,结合她刚刚经历的记忆回流……
“这个‘锁’,”她缓缓说,“不是被动承受的。是主动的……囚禁。”
阿努比斯身体微微一震。
“你看出来了。”
“心脏剥离不是惩罚,是保护。”林昼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记忆中的情感与理智在融合,“壁画里,你取出我的心脏时,我是清醒的,我是……同意的。因为你知道,如果让我带着完整的心脏进入轮回,三千年时光会彻底磨损掉‘阿木必死’的存在,我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与你无关的灵魂。”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把我的心脏封存在你的神性核心旁边,用你的永恒来‘保鲜’它。这样,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转世成谁,只要这个核心还在,只要印记苏醒,我就能找回‘原本的我’。对吗?”
阿努比斯闭上眼睛。许久,才轻声回答:
“对。”
“我囚禁了你的心脏,也囚禁了我的爱。这样,三千年后,我们至少还有‘原物’可以相认。”
林昼感到眼眶发热。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跨越三千年的共鸣。
她终于完全理解了。
阿木必死是自愿被封印的。
不是牺牲,不是被迫,而是一种精密的、双向的承诺:我交给你我的核心,你守护它三千年;三千年后,我回来取,同时取走你守护期间积累的所有爱意与孤独。
这是一场豪赌。
赌三千年后,归来的灵魂还会被同一颗心脏吸引。
赌三千年后,守护者还没被时光磨成麻木的石头。
而现在,赌局到了揭晓的时刻。
林昼看向悬浮的莎草纸契约。在正文下方,还有一小块空白区域,旁边标注着:“重签处”。那里需要她和阿努比斯再次签名,用新鲜的血,来完成“锁钥相合”。
她抬起仍在渗血的右手。
阿努比斯也抬起左手,指尖的金色血液重新涌出。
两人对视。
三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折叠、压缩,变成短短三米的距离,变成即将触碰的两只手。
但就在林昼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莎草纸的瞬间——
石室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之前的规律搏动,而是疯狂的、毁灭性的摇晃!穹顶大块大块剥落,墙壁裂缝炸开,法阵的光芒开始紊乱闪烁!
沙漏——那个刚刚完成倒流的巨大水晶沙漏——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怎么回事?!”林昼踉跄扶住石台。
阿努比斯脸色骤变,金眸快速扫视,最终定格在莎草纸卷的背面——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极小的、暗红色的文字,像事后添加的注释:
“警告:契约激活过程中,勿触生命之符反向钮。否则封印失控,时空裂隙崩塌。”
“生命之符反向钮……”林昼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石棺侧面——那里,在她刚才因震动而扶过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正是倒置的安卡符!
而她的血,还沾在那个凹槽里。
她触碰了。
在无意识中,在震动中,她触碰了契约警告绝对不能碰的东西!
阿努比斯也看到了。他瞳孔紧缩,一把将她拉向身后:
“退后——!”
但已经晚了。
石棺侧面,那个沾血的倒置安卡符凹槽,开始发光。
暗红色的、不祥的光。
沙漏表面的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然后——
“轰!!!”
不是爆炸,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崩解声响。水晶沙漏炸裂,不是碎裂成片,是直接分解成亿万光点!幽蓝的沙粒失去束缚,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充斥整个石室!
墙壁上的壁画开始“活化”——颜料流动,人物扭曲,画中的阿努比斯缓缓转头,看向现实中的林昼,嘴巴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
地面塌陷。
不是局部塌陷,是整个石室的地面如脆弱的冰层般碎裂、坠落。林昼脚下的石板崩解,她身体一轻,开始下坠。
坠落中,她看见阿努比斯纵身扑向她,白袍在汹涌的幽蓝沙暴中如挣扎的飞鸟。
她听见两个声音在耳边同时响起——
一个男声,低沉,痛苦:“你终于来了……”
一个女声,熟悉得让她战栗(是她自己的声音,阿木必死的声音):“你不该来……”
然后,在坠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瞥,她看见崩塌的石棺中央,那个原本空无一物的基座里,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女子。
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胸前,右肩有清晰的狼头印记。
面容……和她一模一样。
是阿木必死的“原身”。
或者说,是那颗被封印了三千年的“心脏”正在具现化。
而她(林昼)正在坠向那个自己。
坠向三千年前的、被封印的、等待归来的——
另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