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阿努比斯的囚宠 > 第5章 沙漏倒流

第5章 沙漏倒流

    阶梯向下延伸的长度超出了物理常理。

    林昼在黑暗中默默计数: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当数到第三百级时,她意识到这已经超越了帝王谷的地质深度。要么他们正在某种空间折叠中穿行,要么这个“密室”根本不在常规的三维坐标内。

    阿努比斯走在前方,白袍在阶梯两侧墙壁透出的幽蓝微光中浮动,像幽灵,又像引路的灯塔。他没有说话,但林昼能感觉到他的紧绷——那个三千年磨损出的平静外壳,在沙漏加速倒流后,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还要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狭长的阶梯间回荡。

    “到了。”

    他在前方停下。阶梯在此处终结,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石室,但比上方的密室大得多,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石室呈完美的圆形,穹顶高挑,顶部依然镶嵌着发光宝石排列的星空图,但这一次,星座的排列是倒置的。

    而石室中央,才是真正的核心。

    那是一具石棺。

    但不是常见的封闭棺椁——没有棺盖,棺身低矮,更像是某种陈列台。材质是与墙壁相同的灰白色发光石材,长约三米,宽约一米五,高度仅到林昼的腰部。

    棺内没有遗体,没有陪葬品。

    只有一个沙漏。

    巨大、晶莹、高达两米的水晶沙漏,嵌在石棺中央的基座中。沙漏的形态与密室中那个袖珍版本完全一致,只是放大了数十倍。透明的外壳毫无瑕疵,内部流淌着幽蓝色的沙粒,此刻正如瀑布般从下半球向上半球倒流。

    流速比袖珍沙漏更快。

    林昼站在石棺三米外,能清晰地看见每一粒沙的轨迹:违反重力地上升,在狭窄的颈部汇聚成流,进入上半球后分散落下,堆积成不断增高的沙丘。沙粒在流动中闪烁微光,幽蓝色泽深浅不一,像包含着无数细碎的星辰。

    “这不可能……”她低声说,考古学家的理性与眼前景象激烈冲突。

    她打开背包,取出微型光谱仪——这是她自己的改良设备,能快速分析矿物成分。将探头对准沙漏外壳,读数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折射率1.82……高于已知所有人造或天然晶体。硬度估算……无法测算,探头无法施加有效压力。”她快速记录,声音在空旷石室中显得异常清晰,“外壳温度恒定22度,与室温一致,但沙粒温度……零下196度?这接近液态氮的沸点,但沙粒在流动,没有凝固迹象——”

    “因为那不是‘沙’。” 阿努比斯走到石棺旁,手悬停在沙漏表面,“那是时光的碎片,被碾磨成沙粒形态,以便储存和测量。”

    “时光的……碎片?”

    “更准确地说,是‘被许诺的时光’。” 他收回手,转向她,金眸在幽蓝光芒中显得深邃,“三千年前,我用我的永恒神性作为抵押,从时光长河中借来三千年,为她续命。这些沙粒,就是债务的实体化计量——每一粒,代表一天。”

    林昼看向沙漏。上半球已经堆积了相当数量的幽蓝沙粒,下半球却仍有近半。

    “所以当沙粒完全倒流到上半球……”

    “债务到期。” 他平静地说,“要么偿还——用她的‘完全归来’,用誓言的完成。要么违约,时光长河会收回一切:她的转世,我的神性,还有这个作为抵押品的空间本身。”

    林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绕着石棺行走,观察每一个细节。棺侧刻满了铭文,与密室基座上那句类似,但更完整:

    “时间在此折返,亡者可归,生者慎入。”

    “此棺非葬器,乃誓约之见证。”

    “守墓人之心为锁,死亡之神性为钥。”

    “待沙粒逆流归位,锁钥相合,誓言方成。”

    她的目光落在“守墓人之心为锁”这句上,脑海中闪过壁画里阿努比斯从阿木必死胸腔取出心脏的画面。

    “那颗心脏……在哪里?”

    阿努比斯沉默了两秒。

    “在这里。” 他抬手,按在自己左胸,“我把她的心脏,和我的神性核心,融合封存在这里。所以左眼必须遮住——那是神性流出的通道,一旦睁开,融合会失控。”

    林昼这才注意到,他左眼的鎏金眼罩边缘,有极其细微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搏动。频率很慢,但与她自己的心跳……似乎在某种共鸣。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誓言需要双向抵押。” 他说,“她的心脏,我的神性。她的轮回可能,我的永恒时光。她的记忆碎片,我的三千年等待。一切都必须对等,否则契约无法成立——这是神律,连我也不能违背。”

    林昼走到石棺另一端。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沙漏底部的结构:基座与石棺是一体的,没有任何接缝或支撑结构,仿佛沙漏是从石材中自然生长出来的水晶之花。

    她再次看向沙漏内部。幽蓝沙粒的倒流速度似乎还在增加,上半球的沙丘已经堆积到颈部附近。

    “还有多少时间?”

    阿努比斯闭眼片刻,似在感应什么。

    “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睁开眼,金眸中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沙漏流尽前,你必须完成‘记忆回流’的试炼。否则即便我想救你,契约规则也会强制执行——你的灵魂会被抽离,撒入时光长河,成为偿还债务的……利息。”

    “试炼具体是什么?”

    “触碰沙漏,主动接受所有被封存的记忆。” 他走到她面前,身高差让她必须仰视,“但我要警告你:密室里的记忆碎片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记忆回流……是完整的、三千年前那一世的全部经历。从出生到死亡,从相爱到别离,包括你自愿让我取出心脏的那个瞬间,包括你甘愿进入轮回等待归来的全部理由。”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有些真相,一旦知道,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会永远记得自己是阿木必死,而‘林昼’这个身份,会变成一层薄薄的伪装。你确定要承受这个代价吗?”

    石室陷入寂静。只有沙粒流动的细微沙沙声,像时光本身在低语。

    林昼看向沙漏,看向石棺上的铭文,看向阿努比斯那双等待了三千年的金色眼睛。肩上的胎记持续传来稳定的温热感,不像之前那样灼痛,更像一种温柔的提醒:你属于这里。

    但理性在尖叫。

    她才二十六岁,有前途的考古事业,有关心她的祖父,有正常的人生规划。如果接受这些记忆,如果变成“阿木必死”,那些东西怎么办?她会不会再也无法平静地修复文物、撰写论文、在开罗的咖啡馆里看日落?

    “如果我拒绝试炼呢?”她听见自己问,“如果我转身离开,回到人类世界,忘记这一切——”

    “你走不出去的。” 阿努比斯平静地打断她,“石室的出口在誓言完成前是封闭的。而且,即便你能出去,印记已经苏醒,记忆回流已经开始——只是缓慢的、碎片式的。你会开始做更清晰的梦,会在接触古物时看见完整的幻象,会在满月之夜听见我的呼唤。最终,你的理性会被逐渐侵蚀,在疯狂和清醒之间挣扎,直到……”

    他顿了顿。

    “直到你主动回来完成试炼,或者彻底崩溃,灵魂自动被契约回收。”

    没有退路。

    林昼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祖父的脸,老人担忧的眼神,那句“活着回来”。她也想起父母模糊的笑容,想起八岁那年接到噩耗时空洞的痛哭,想起二十年来每个夜里梦见的那扇黑色石门。

    原来那不只是梦。

    是记忆的胎动,是誓言的呼唤,是三千年前的自己在时光彼端的回响。

    她睁开眼睛。

    “告诉我具体步骤。”

    阿努比斯深深看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悸——有欣慰,有痛楚,有三千年的疲惫终于看到尽头的释然,还有更深层的、她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将双手按在沙漏表面,额头贴上水晶外壳。” 他指导道,“放松,不要抵抗记忆的涌入。初期会很痛苦,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大脑,但那是记忆神经在重新连接。坚持住,不要昏迷,一旦中断,试炼会失败。”

    “我会在这里。” 他补充,“但帮不了你。这是你必须独自完成的旅程。”

    林昼走到石棺旁,爬上边缘——石棺高度刚好到她的胸口。她俯身,看向近在咫尺的巨大沙漏。幽蓝沙粒在透明外壳内奔流,每一粒都闪烁着微光,像被囚禁的星辰。

    她能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水晶表面:苍白的脸,紧抿的唇,眼中交织着恐惧与决绝。

    她抬起双手,缓缓贴上沙漏。

    触感冰凉,但下一秒,温度从她掌心涌入,水晶开始变暖。沙粒流动的沙沙声突然放大,充斥整个听觉,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她深吸一口气,额头贴上水晶。

    然后——

    世界炸裂。

    不是比喻。

    是真正的、感官意义上的炸裂。

    视觉被无数画面淹没:尼罗河泛滥季的浑黄河水,神庙柱廊的斑驳光影,熏香缭绕的内殿,星空下的河岸,阿努比斯(阿凯)含笑的金眸,他手指抚过她脸颊的温度,婚礼那夜红色纱幔在风中拂动,誓言在耳边低语……

    听觉被声音灌满:祭司的吟唱,水鸟的鸣叫,织布机的咔嗒声,阿凯教她辨认星辰时的温柔讲解,争吵时他压抑的怒意,最后是心脏被取出时那种空洞的、生命从躯体剥离的嘶嘶声……

    嗅觉:没药与肉桂的冷香,纸莎草卷的霉味,尼罗河泥滩的腥气,他白袍上阳光晒过的味道,自己血液的铁锈味……

    触觉:他拥抱的力度,他指尖的薄茧,他嘴唇的温度,石棺的冰冷,心脏离开胸腔时那种撕裂的剧痛,还有最后意识消散前,他滴在她脸上的那滴滚烫的泪……

    所有感官同时超载,所有记忆碎片不再零散,而是串联成完整的、鲜活的、属于“阿木必死”的一生。

    她看见自己作为守墓人家族的女儿出生,五岁被选为阿努比斯祭司的侍从,十二岁第一次在神庙夜祭中看见显形的神祇——那个白袍金眸的男子站在月光下,对她微笑。

    看见十五岁时偷偷在纸莎草上画他的侧脸,被他发现后窘迫得想钻入地缝,他却捡起画纸,轻声说:“画得不像。我的眼睛,要更亮一些。”

    看见十八岁成人礼那夜,他在星空台找到她,递给她一枚狼头护身符:“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专属守墓人。只侍奉我一人。”

    看见相爱,看见缠绵,看见日常的琐碎幸福,也看见争吵——为她日益透明的身体,为他试图违逆神律的疯狂计划。

    看见最后那场对话:

    (她躺在石棺里,身体已经半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晨雾。他跪在棺边,金眸赤红,握着她的手在发抖。)

    阿木必死:“阿凯……没用的。这是守墓人的宿命……我们侍奉死亡,所以不被死亡接纳,只能……慢慢透明,消散……”

    阿努比斯:“我不会让你消失。我找到方法了——用我的神性做抵押,向时光长河借时间。三千年,足够你轮回转世,足够我找到办法打破这个诅咒。”

    阿木必死:“代价呢?”

    阿努比斯:“我的左眼——神性流出的通道,必须永久封闭。还有……你的心脏,必须暂时剥离封存,作为契约的‘锁’。等你归来,心脏归还,诅咒可破。”

    阿木必死:“如果……我回不来呢?”

    阿努比斯:“那我用永恒时光等你。等到神性磨损殆尽,等到我自己也化为沙粒,等到时光长河干涸。”

    (她看着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绝,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于是微笑,抬手抚过他的脸颊。)

    阿木必死:“好。我答应。但你要答应我……如果三千年后,归来的我不再是‘我’,如果我忘记了,如果我爱上了别人……你要放手,阿凯。不要强求,不要变成囚禁我的狱卒。”

    阿努比斯:“我答应。”

    (他俯身,吻她冰冷的唇。然后右手探入她胸腔——动作温柔得像摘取花朵——取出了那颗发光的心脏。剧痛,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他眼中的泪,和他颤抖的低语:)

    “以心为锁,以神为钥……阿木必死,我等你回来。”

    记忆在此达到高潮,然后——

    突然切换。

    不是阿木必死的记忆。

    是另一个视角。

    她(林昼)看见自己八岁那年,父母出事前一夜的梦:黑色石门打开,阿努比斯站在门后,对她伸手:“该回来了,阿木必死。”

    看见十八岁生日那晚,肩上的胎记第一次发烫,她对着镜子观察,镜中倒影恍惚间变成古埃及发式的女子。

    看见每一次接触古物时闪过的碎片幻象,原来都是记忆的渗透。

    看见昨天在博物馆,当她的手触碰到那尊反向安卡符雕像时,血脉深处响起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共鸣——

    那是锁孔感应到了钥匙的靠近。

    记忆回流在此时达到峰值。

    林昼尖叫出声。

    不是从嘴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的尖啸。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在融化、重组,神经在燃烧、重建,两个灵魂——阿木必死和林昼——在激烈碰撞、融合。

    她看见沙漏中的幽蓝沙粒疯狂加速倒流,上半球的沙丘急剧增高,下半球迅速见底。

    石室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摇晃,是剧烈的、结构性的震颤。穹顶的宝石一颗接一颗脱落,砸在地面碎裂成粉末。墙壁出现裂痕,灰白色石材如干涸的土地般龟裂。

    阿努比斯冲上前,在她身体软倒的瞬间接住她。

    “坚持住!” 他的声音在震颤中破碎,“最后阶段了!不要昏迷!”

    但林昼的意识在沉没。

    太多的记忆,太强烈的冲击,两个人生、两个灵魂的融合产生的撕裂感,超出了人类神经的承受极限。

    她最后的感知是:阿努比斯抱着她,额头贴上她的额头,某种温暖的力量从接触点流入,暂时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意识。

    还有他贴在她耳边的那句低语,用中文,发音生涩却温柔:

    “林昼……不,阿木必死……欢迎回来。”

    “这次,我会牢牢抓住你。”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但在完全失去意识前,她看见——在剧烈震动的石室墙壁上,那些裂痕蔓延、交错,竟然组成了一行行发光的文字。

    古埃及圣书体,金色,从石材深处渗出。

    而文字的开头,赫然是:

    “以守墓人之血,激活封印……”

    沙漏上半球,最后一粒幽蓝沙粒,正跃入狭窄的颈部。

    下半球,空了。

    倒流完成。

    债务到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