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十,卯时刚过。
风从北面过来,带着幽牙河的湿气,北麓谷地的安北军大营里,营帐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中军帐内,苏承锦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伤亡统册,炭笔搁在一旁,目光落在帐顶某处发了会呆。
诸葛凡坐在左侧的矮案后,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面上的热气袅袅的往上冒,他低着头,一口没喝,只是拿着杯子暖手。
百里琼瑶在右侧,一条腿盘在椅面上,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拇指和食指来回搓着棋子的边缘,搓出了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帐帘从外面被掀开了一角,丁余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殿下,花羽那边派斥候回来了。”
苏承锦的目光从帐顶收回来。
“进来。”
一名雁翎骑斥候掀帘快步的走入,单膝跪地,嗓子有些干哑。
“禀殿下,统领派属下回报,北面发现一支打着白旗的小队,十余骑,正朝咱们大营方向来,速度不快。”
诸葛凡终于抬起了头,目光从茶杯上移开。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敲了一下。
“来人可有报名姓?”
“有,为首之人自称大鬼使臣百里图,求见安北王。”
苏承锦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下,偏了偏头,嘴角牵了一下。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挑起来。
“百里图?”
苏承锦将那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靠回椅背,抬手朝斥候摆了摆。
“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斥候起身退出帐外。
帐内安静了几息,百里琼瑶手里的棋子还在转,她没抬头。
“这人我听过,早年跟着百里元治出使大梁的那个?”
苏承锦嗯了一声,将椅子往后靠了靠。
“当年在大梁皇宫里,这家伙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拿着一把玲珑锁,差点没把我大梁的脸面踩到地上去。”
诸葛凡将茶杯放下,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算是老相识了。”
“确实是个老相识,”苏承锦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腰,“那时候他在朝堂上嚣张的不得了,当着我父皇的面提什么三关六城做买卖,还拿我岳丈的名字来激怒朝臣,如今打了白旗跑过来求见,倒是有意思。”
百里琼瑶这时候抬起了头,将手里的棋子攥了攥。
“我还以为百里扎会早点派人过来。”
“是啊,”苏承锦走到帅案侧面,伸手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白登山打完三天了,百里扎能沉住气到现在才派人,比我预想的晚了不少。”
苏承锦将凉茶一口饮尽,放下杯子,看向诸葛凡。
“你去安排,把人接进来,让人一路盯着,别让他们四处乱看。”
诸葛凡拱了拱手,掀帘出去了。
帐中就剩苏承锦和百里琼瑶两人,苏承锦回到案后坐下,看着百里琼瑶。
“怎么了?”
百里琼瑶将那枚棋子搁回桌面,声音平淡。
“没什么,只是在想百里扎能开出什么条件。”
苏承锦笑了笑,将案面上的统册合上推到一旁。
“听听不就知道了?”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帐帘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丁余的声音先传进来。
“殿下,人到了。”
苏承锦坐在案后没动,诸葛凡已经回到了左侧矮案的位置坐好,百里琼瑶依旧在右侧,姿态没怎么变,只是手里的棋子没再转了。
丁余先闪进来,帐帘掀开,他站到了帅案右后方的位置,手搭在腰间刀柄上,目光落在帐帘处。
一道高大的身影从帐帘外走了进来。
对比一年前老了一些,两鬓多了几根白丝,眼窝深陷,面上那道旧疤依旧让人记忆深刻,眼珠子里那股子精光倒是没变。
他进帐之后先站住了,目光在帐内转了一圈。
帐中布置简素,帅案后坐着一人,一身玄色王服,没有披甲,面容依旧年轻,眉眼间的清俊与一年前别无二致,只是那双眸子里头的东西,跟当年在大梁朝堂上比起来,沉了不少。
百里图的目光在苏承锦身上停了两息,又往右偏了偏,瞳孔缩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
“大鬼使臣百里图,见过安北王。”
百里图弯腰行了一礼,这个礼比当年在大梁朝堂上对梁帝行的那个深了三分不止。
苏承锦没有起身,抬了抬手。
“坐吧。”
帐中并没有给他设座,丁余拿了一把矮椅搁在帅案正对面三步远的位置,百里图看了看那把椅子,没有犹豫,走过去坐了下来。
坐下之后百里图的目光又在帐中扫了一遍,从诸葛凡到百里琼瑶再到丁余,最后落回苏承锦脸上。
“一年不见,九殿下风采依旧。”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面上不紧不慢的敲着。
“一年不见,百里使臣倒是换了副面孔。”
百里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记得你当年在我大梁朝堂上的时候,走路都是昂着脑袋的,进殿连头都懒得多低一分,今日这腰怎么弯的这么顺?”
他顿了一下,嘴角向上扯了扯。
“白旗举多了,就习惯了?”
百里图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维持了两息便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
“安北王…说笑了,”百里图将双手搁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当年在贵国朝堂上,是百里图年轻气盛,多有冒犯,如今想来,确实失了分寸。”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接这话,手指在案面上又敲了两下。
“说正事吧。”
百里图深吸了一口气,面色端正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来。
“百里图此番前来,奉我王之命,与安北王商议停战之事。”
这话出来,帐中三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眼皮都没抬。
百里图等了三息,没等到回应,便自己往下说了。
“我王有言,此番征战,双方折损颇重,百里图一路南来,沿途所见贵军营帐之中,伤兵亦为数不少,可见安北王麾下将士同样付出了惨重代价。”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苏承锦的面色,见无变化,继续开口。
“我王愿以最大诚意,与安北王化干戈为玉帛。”
“具体条件如下,大鬼国愿割让白登山以南全部土地,承认贵军对已占领区域的一切控制,双方以白登山为界,划地而治,互不相犯。”
“作为交换,贵军即刻退兵,不得继续北进,同时归还此役中俘获的全部战俘与缴获的战马。”
百里图说完,将两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对面的回应。
帐内安静了好一阵。
诸葛凡端起茶杯,慢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百里琼瑶将手中那枚棋子往桌面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一动没动,看着百里图,面上没什么表情。
沉默又持续了五六息,百里图的手指不自觉的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分。
苏承锦开口,语气平平淡淡。
“百里图。”
“在。”
“我问你一个事。”
百里图挺了挺脊背。
苏承锦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两肘搁在案面上,十指交叉。
“白登山以南的土地,此刻在谁手里?”
百里图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承锦看着他,松开十指,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依旧很轻。
“你们王上拿一堆已经丢掉的东西来跟我谈‘割让’,百里图,你自己觉得,这话说出来,像不像个笑话?”
百里图的面色沉了下来,胸口起伏了两下,半晌没有出声。
帐内又安静了。
百里图攥了攥拳,再松开,嗓音压低了些。
“安北王所言不差,这些土地确已在贵军掌控之中,”他顿了一息,“但我王此举,是以官方文书的形式,正式确认贵方对这些土地的所有权,同时,我王愿额外赔付黄金万两,牛羊万余头,作为此战的赔偿之资。”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苏承锦。
“此外,我王承诺,五十年之内,大鬼国绝不南犯半步。”
话音落下,诸葛凡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从矮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帅案侧面,面朝百里图,声音温和。
“百里使臣,我替你算一笔账。”
百里图看向他。
诸葛凡背着手,声音不紧不慢。
“此役我安北军阵亡将士过万,伤者数以万计。”
“黄金万两,牛羊万余头,”他笑了笑,笑容很淡,“百里使臣替我算算,万余条人命折进去,一条命能折几两黄金?折几头羊?”
百里图的喉结猛的滚了一下,诸葛凡低下头看着他。
“你觉得这个价格,拿得出手吗?”
百里图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面色由沉变青,由青转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帐中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百里图坐在那把矮椅上,背挺的很直,可那股子气势已经卸了大半。
苏承锦和诸葛凡没有逼他,只是等着。
过了约莫十几息,百里图呼出一口长气,抬起头来,面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底深处那点东西变了。
“安北王,”百里图压低了声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若以上条件不能令安北王满意,我王还有一份诚意。”
百里图的目光微偏转,落在了百里琼瑶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我王有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涩味,“若安北王有需要,我王……愿将百里元治的人头送来,以示和谈之心。”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诸葛凡转过了头,目光看向苏承锦。
百里琼瑶的手指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目光偏向帐壁某一处,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苏承锦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那双黑沉的眸子里闪过了什么,很快又灭了。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承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意味。
“百里扎倒是舍得。”
他偏了偏头,目光从百里琼瑶身上一扫而过,收回来看着百里图。
“辅佐了两代人的国师,说杀就杀,拿来换一纸停战书。”
诸葛凡在旁边接了一句,语调平平的。
“你们鬼王做买卖的本事,比打仗强。”
百里图的面色更难看了几分,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两只手攥在膝盖上。
苏承锦将视线从百里图身上移开,站起身来绕过帅案,走向帐壁左侧挂着的那幅舆图。
他的背影对着百里图,右手抬起,指尖点在舆图上某一处。
“百里图。”
“在。”
苏承锦没有转身。
“我从关北打到白登山,用了一年。”
他的手指从舆图南端一路划到北端,停在了鬼牙庭的位置。
“从白登山到你们王庭,不到一百二十里。”
他将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坐在矮椅上的百里图。
“如果换作是你,走到这一步了,你会停下来吗?”
百里图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苏承锦走回帅案后面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案面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不高,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回去告诉百里扎。”
“关北不接受任何停战条件。”
百里图的面色一变。
“想活命,只有一条路。”
“开城投降,交出王庭,全族迁入关北安置。”
他顿了顿,看着百里图的眼睛。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选择。”
帐中死寂了好一阵。
百里图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的的发白,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种复杂的灰败上。
他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的前襟,将那些皱褶理顺了,站定之后,看着苏承锦,嗓音干涩。
“安北王就不怕逼的太紧,逼的我们鱼死网破?”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案面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一万五千巴勒卫守一座城,能撑多久,百里扎自己心里有数。”
百里图盯着苏承锦看了好几息,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他弯了腰,行了一礼。
“百里图告辞。”
苏承锦抬了抬手。
百里图直起身子,转身朝帐帘走去,走到帐帘处的时候,声音从后方传来。
“当年在大梁朝堂上,我拿着自己的脑袋做了回赌注,今日便也请鬼王下回注。”
“赌一赌,他的脑袋还能在脖子上放多久?”
话落,百里图紧了紧双拳,掀起帐帘,秋风灌进来了一阵,身影消失在帐外。
帐帘落下,晃了两晃,归于平静。
帐中三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凡走回自己的矮案旁坐下,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殿下,你觉得百里扎会狗急跳墙吗?”
苏承锦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拢在袖中。
“巴不得他狗急跳墙。”
诸葛凡端着茶杯笑了一下。
“那倒也是,他要是缩在城里不出来,反倒麻烦些。”
百里琼瑶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百里扎不会出城的。”
百里琼瑶将那枚棋子拿起来又放下,往前推了两寸。
“他不敢。”
她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不过,相比百里扎,百里炎倒是个更好的交涉对象。”
苏承锦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诸葛凡也没有接话,只是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三人都没有再继续聊这个话题。
帐中安静了片刻,苏承锦看着百里琼瑶,声音放轻了些。
“方才百里图提到百里元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百里琼瑶的眼睫微微一颤,偏头看着他,面上的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了两分。
“在想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诸葛凡在旁边轻声叹了口气。
“堂堂一个国师,辅佐两代鬼王,到头来被自己人拿脑袋当筹码来换一纸文书。”
苏承锦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拿起案面上的炭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跟我斗了这么久的一个老家伙,就这么简单被下了狱……”
他摇了摇头,没有将话说完。
百里琼瑶站起身来,没有再多说什么,朝帐帘方向走了两步。
诸葛凡也跟着起身,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帐帘从外面被猛的掀开了。
那张脸上带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喜色,丁余快步的走进来,嘴角往上翘着,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反常的模样,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了?”
丁余站到帅案侧面,两手抱拳,声音里压着兴奋。
“殿下,您看谁来了。”
苏承锦和诸葛凡对视了一眼。
丁余没有多说,转过身子,伸手将帐帘往旁边拉开了。
帐帘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量不算高,肩膀也不算宽,穿了一件颇为厚重的青灰色夹袍,袍角被秋风吹的往后飘了飘,露出里头那件同样厚实的内衬,左手捧着一只小巧的铜手炉,手炉的盖子上镂着几朵简素的云纹,指节修长白净,搁在铜面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面色倒是比分开之时红了不少,两颊上的肉少了些许,下颌的线条也更分明了,那双眼睛也是没变,清亮亮的,看着帐内三人的时候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他身后,是连绵不断的辎重车队。
粗木大车一辆接一辆,车板上堆着用油布裹的严严实实的物件,有的方正正是粮箱,有的长条形是器械,车辙碾过草地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从他身后一直排到远处地平线尽头,看不见收尾。
车队两侧,是万余步军的行军纵队,甲兵们排着整齐的列队从远处走来,枪尖朝天,脚步声沉闷而齐整,一直从大营门口蔓延到视线边缘的缓坡之后。
上官白秀站在帐帘外,捧着那只铜手炉,对着帐内三人微微躬身,嘴角带着笑意。
“殿下,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