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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寒丝骤落遮阶路,孤影蹒跚沐雨流

    九月初八,午后。

    鬼牙庭城南门外的路上,天色灰蒙蒙的压的很低,幽牙河上的水汽被北风夹着扑面而来,吹的人心口发闷,路的尽头,一万五千余巴勒卫列着的长队,那玄金鳞纹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不出光泽,正缓缓的朝城门涌过来。

    队伍的最前方,是跨马而行的百里炎,黑色长发被风吹的有些凌乱,天光下那道寸许长的旧疤格外分明,肩甲上的赤色狮绒在风里一下没一下的晃着。

    三步远的身后,百里元治骑在一匹灰扑扑的瘦马上,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青灰色的袍角沾满了泥浆,头上那根木簪也歪了,几缕白发就从鬓角散下来耷拉在耳边。

    再往后的才是羯柔岚,她的脊背挺的笔直,青犀软甲的缝隙中能隐约露出右肩处缠着的一点白色绷带,辫子里的几根白翎断了两根,剩下的也蔫巴巴的搭在辫尾。

    城门越来越近,百里炎的目光扫过城门两侧,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一分,城门内侧本该站着的是巴勒卫的留守哨兵,他出征前亲自排过值班表。

    可此刻立在城门洞两侧的人,却换成了百里穹苍的亲卫,一身暗红色的镶铜钉轻甲,腰间挂的是短柄弯刀,左臂还缠着一条紫金绸带,百里炎的目光在那些亲卫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一名城门官快步的从门洞里跑出来,盔甲倒是齐整,只是跑到百里炎马前时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连行礼的姿势都带着几分僵硬。

    “炎帅!”

    城门官单膝跪地,抬起头来,喉结滚了一下。

    “末将奉王上口谕,请炎帅即刻带国师与岚帅前往王庭大殿,王上……已等候多时。”

    百里炎低头看着他。

    “连口水都不让喝?”

    城门官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嘴唇动了动,声音压的很低。

    “末将……末将只是传话,这……”

    百里炎没再看他,从马上翻身下来,转过头看了一眼百里元治,老人正慢腾腾的从那匹瘦马上往下爬,整个人晃了两晃才站稳。

    百里元治站直之后,伸手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又理了理那根歪了的木簪,动作不紧不慢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城门上方。

    鬼牙庭三个大字刻在城楼正额上,字是梁字,当年掠来的人中有一位写书法的,百里札特意让那人写的,字很漂亮,可挂在这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

    “走吧。”

    百里元治把手拢回袖子里,声音很轻。

    百里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迈步往城门里走去。

    羯柔岚下了马,朝百里元治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他身侧。

    “国师。”

    百里元治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嗯?”

    羯柔岚的嘴唇动了动,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的摸了摸腰间那只铜盒。

    百里元治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

    “别担心,死不了。”

    说完便往前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袍角一前一后的摆,羯柔岚站了一息,攥了攥拳,跟了上去。

    三人依次穿过城门洞,里面很暗,百里穹苍的亲卫们立在两侧目不斜视,可百里炎从他们面前走过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跟着自己的后背走了好一段。

    来到东城区的主街,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高门大户,朱红的大门紧闭着,街面上很冷清,几乎看不见人,百里炎走了十几步,目光扫了一圈。

    路边铁匠铺的炉火灭了,那几座从前整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铁匠铺,此刻门板紧闭,连烟囱里都没冒出一丝热气,再往前走,奴隶市场的木笼子空了,门口挂着的那面写着贩字的旗布被人取了下来,光秃秃的旗杆孤零零的戳在那。

    更远处的勾栏门口,红灯笼摘了,门也关了,整条街上,除了每隔百步便站着两名持刀甲士,再无他人。

    羯柔岚走在百里元治身后半步处,目光从那些甲士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百里元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笑。

    “没事。”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三人从东城区穿过,走了大约两刻钟。

    上一次百里元治从国师府走到王庭时,也用了差不多的时间,他那时候背着手溜溜达达,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此刻他也是背着手,溜溜达达。

    只是走到那家南朝老汉卖奶皮子的摊位旁时,百里元治的脚步顿了顿,摊子不在了,连摊位后面那根用来搭遮阳布的木杆子都拔了,地上只剩两个圆形的坑。

    百里元治看了看那两个坑,又看了看对面紧闭的门板,嘴角牵了牵,继续往前走了。

    王庭的大门出现在了前方,巨大的穹顶宫殿在天色下显得格外压迫,那些绘满狼群图腾的巨木支柱从殿门处便能看见,一根根戳在阴暗的穹顶之下。

    殿门大开,两排甲士持刀立于台阶两侧,百里炎上了台阶,在殿门外停了一步,转过头来,看着身后的百里元治,百里元治走到他身旁,抬头看了看那扇高大的殿门。

    “上次进这扇门的时候,我还吃了一盘羊肉。”

    百里元治咂了咂嘴。

    “这次怕是没得吃了。”

    见百里炎不接话,他也不在意,迈步跨过了门槛。

    殿内的布置跟上次几乎没什么变化,穹顶上的巨木,地面上的地毯,两侧分列的座椅,油灯点了好几盏,却依旧显得昏暗。

    百里札坐在王位上,他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王袍,灰黑色的锦缎上绣着狼纹,腰间束着赤金带,头戴一顶嵌着黑曜石的金冠,靠在王座的靠背上,右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左侧下首,百里穹苍站在那里,一件崭新的紫金织锦袍,袍面的飞狼逐日纹样用的是真金线,日轮用的是赤铜丝,整个人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一层金光,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看着殿门方向,两只手背在身后。

    殿内两侧的座椅上坐着十余名族长,百里炎扫了一眼,人少了一半,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上连坐垫都撤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椅摆在那。

    三人走进殿内,百里元治走在最前面,百里炎和羯柔岚落后他半步,率先开口的是百里穹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得意。

    “国师回来了。”

    他从百里札身旁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的看着殿中央那个佝偻的身影。

    “本特勒还以为国师打算直接投降南朝,不回来了。”

    百里元治没有接话,慢慢走到殿中央,对着百里札弯腰行了一礼,百里札没有说话,百里元治就那么弯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元治的膝盖微微发抖,他毕竟年过花甲了,这个姿势撑不了太久,就在这时,百里札终于开口了。

    “八万铁骑,如今还剩多少?”

    百里元治没有起身,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声音平静。

    “回王上。”

    “赤勒骑与羯角骑,尽没于白登山。”

    “达勒然战死,此为我之罪一。”

    百里穹苍的嘴角翘了翘,正要开口,百里元治已经接了下去。

    “游骑军一万人,尽没于南线辎重战中,端木察亦身死,此为我之罪二。”

    殿内又安静了两息,百里穹苍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寸。

    “端木察不是还有一万人吗?你说尽没是什么意思?一个都没回来?!”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

    “一个都没回来。”

    百里穹苍的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嘴角扯出一个更大的弧度,他回过头看向百里札。

    百里元治没有管他,继续说。

    “南线作战损失赤勒骑近万人,此为我之罪三。”

    “白登山正面决战,赤勒骑与羯角骑被围歼,此为我之罪四。”

    他一条一条的说,声音始终不高不低,百里穹苍等他说完了,等了三息,确定他不会再说了,这才大步走下来,绕着百里元治走了半圈,走到了他的左侧,偏着头打量着这个老人的侧脸。

    “国师倒是坦荡。”

    百里穹苍的语气里带着讥讽,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那本特勒来帮国师回忆回忆,这一仗到底是怎么打的。”

    他从百里元治身旁走开,走到殿中央,面朝着两侧的族长们。

    “出征之前,国师在这座大殿里信誓旦旦,说什么以退为进,说什么待来年开春草长马肥再议南下。”

    “后来呢?后来倒是不等开春了,七月十九便带着大军出发了,一到赤金城,便把好端端的一座城烧了个精光,各位族长,那座城是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建起来的?他一把火烧了,说是什么高明之策,逼南朝人拉长辎重线。”

    百里穹苍冷笑一声。

    “结果呢?这把火除了烧了自己的家底,还有什么用?”

    他转过身,又走了两步。

    “再说端木察,带着一万游骑军去袭扰辎重线,结果全军覆没,连人带马一个不剩。”

    百里穹苍停下脚步,扭头看着百里元治。

    “那换回来什么了?南朝人的粮草断了吗?南朝人退了吗?”

    他没等百里元治回答。

    “没有,南朝人非但一粒粮都没少,辎重线反而越修越结实。”

    百里穹苍笑着摇了摇头。

    “随后便是夜袭敌军,国师亲自坐镇指挥,出其不意,趁夜突袭南朝三万降卒,听着是不是很风光?这确实是一场胜仗,可然后呢?南朝的援军到了,你们便撤了?百里琼瑶不是依旧活的好好的?”

    百里穹苍走到了百里元治正面,直直的看着他。

    “最后,白登山,五路设伏,结果呢?五路全破,南朝人的步军把咱们的伏兵杀的片甲不留,国师坐镇后方,看着那些儿郎们一路一路的败下来,一路一路的死在山里头,最后出谷一决,数万儿郎,连同达帅一同死在了那里。”

    百里穹苍转头面向百里札,声音陡然拔高。

    “父王!这一仗从头到尾,就没赢过一次!”

    他的目光灼灼,面色涨红。

    “数万铁骑!是我大鬼国数百年的家底!是各部族一代一代养出来的精锐!被这个老东西一战败光了!”

    话音落下,殿内沉寂了好一阵,几个族长的嘴唇在动,却没发出声音。

    百里穹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的盯着百里札,等着父亲的回应,百里札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百里元治身上。

    而百里元治站在殿中央,被百里穹苍指着鼻子骂了这么长一段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变,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百里札等了几息,等百里穹苍的声音彻底消散了,这才打算开口,可殿中那人抢先了一步。

    “特勒说的对。”

    殿内一静,不光是百里穹苍,连两侧的族长们都愣了。

    百里元治缓缓的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背。

    “特勒说的对,这一仗,老朽确实没赢过。”

    随即他抬起手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动作慢吞吞的。

    “只是……”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百里穹苍。

    “老朽有几句话,想问一问特勒。”

    百里穹苍皱了皱眉,百里元治也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

    “特勒可还记得,数月前在这座大殿上,老朽说了什么?”

    百里穹苍的眉头皱的更紧了,百里元治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温和。

    “老朽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措辞。

    “‘老朽最近身子倍感乏累,想必是风雪所染,落下了病根,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了。’”

    “‘若是让老朽这把老骨头去,怕是还没到铁狼城,就先死在路上了。’”

    “‘再者,老朽之前败了这么多次,早已成了军中的笑柄,实在没有颜面再领军了,若是去了,怕是反而会动摇军心啊。’”

    他将这三句话说完,看着百里穹苍。

    “特勒,这些话你可还记得?”

    百里穹苍的面色一僵,他当然记得,那一日在这座大殿上,百里元治说了这番话,而他在那之后......

    百里元治的声音依旧不高不低。

    “老朽当时说的清清楚楚,老朽不行了,打不了仗了,可王上非要老朽去,老朽便去了。”

    他看了百里札一眼。

    “王上让老朽打,老朽便打,老朽年老昏聩,脑子糊涂,可老朽至少知道一件事。”

    “王命不可违。”

    百里穹苍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你当时同意了!”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朝前逼了半步。

    “是你自己认领了这差事!是你在殿上说什么以退为进、说什么等到来年开春再议南下!是你自己拍着胸脯说有把握的!”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是,老朽确实同意了,因为王上要老朽去,老朽便去,此事老朽不推诿。”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百里穹苍,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什么东西。

    “可特勒若觉得老朽不该去,当初在这大殿上,为何不自请领兵?”

    这句话落下来,殿内安静的能听见呼吸声,百里穹苍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啪。”

    百里札拍了一下扶手,声音不重,却让殿内所有人的脊背同时绷了一瞬。

    “够了。”

    百里穹苍正要开口反驳,却被这两个字堵了回去,他看了百里札一眼,嘴唇抿紧了,退了半步。

    百里札从王座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扶手,腰背用了力才直起来,这几个月他明显老了许多,鬓角多了不少白丝。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了百里元治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两步,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老人,百里元治也抬着头看着他,两双老眼在昏暗的灯火中对视。

    “本王想知道的是。”

    “国师这一仗,是真打不赢,还是……不想赢?”

    这句话落下来的一瞬间,几个耳朵尖的族长面色骤变,离王座最近的那两位已经把头垂到了胸口,一动不敢动。

    百里穹苍的眼睛亮了,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百里元治看着百里札,没有移开目光,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这一刻似乎清明了些许。

    “王上是在问老朽,是否故意输给南朝人?”

    百里札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百里元治。

    百里元治低声笑了一下,混在油灯噼啪的声响里几乎听不分明。

    “若老朽想输。”

    他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往南边指了指。

    “何必带着儿郎们以命相搏?”

    “何必让端木察奔赴死地?”

    他收回手指,往前走了半步,与百里札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何必亲自坐镇白登山,与南朝人正面对阵?”

    “王上若觉得老朽故意战败,那数万草原儿郎的命,又算什么?”

    百里札的眼神微微眯了眯,没有接话,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下方,背对着百里元治,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侧传了过来。

    “王上。”

    羯柔岚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末将全程跟随国师征战,亲眼所见国师每一步部署皆是为胜而谋。”

    “夜袭一事,国师坐镇中军亲自指挥,打的敌军溃散而逃,南线辎重战,国师调兵遣将,尽管不知敌军具体损失,但通过南朝人的后续表现,也足以证明敌军受损颇重。”

    她抬起头来,看着百里札的背影。

    “白登山设伏,国师五路布兵、正面决战,南朝步军付出惨重代价方才通过山道,每一战国师皆有所斩获,绝非……”

    羯柔岚本想将话说完,却见百里元治正回过头看着自己,那目光很平静,可就是那种平静,让羯柔岚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百里元治转回头,面朝百里札。

    “王上若要问罪,问老朽一人便是,羯柔岚不过是执行老朽军令的将领,她奉命行事,射杀敌将,夜袭策应,清扫外围,每一件事都完成的干净利落,输赢是老朽的事,与她无干。”

    羯柔岚跪在地上,指甲嵌进了掌心,忍下了开口的冲动。

    百里穹苍从百里札身旁走下来,目光在百里元治和羯柔岚之间扫了一圈,嘴角挂着冷笑。

    “国师倒是护的紧。”

    他踱了两步,声音轻飘飘的。

    “那达勒然的命怎么不见你护?”

    “数万儿郎的命怎么不见你护?”

    百里元治任由百里穹苍不断的质问,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花纹,丝毫不在意。

    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右侧首位传来。

    “王兄。”

    所有人的目光移向了他,百里炎站在右侧首位,右手搭在腰间那柄弯刀刀柄上,目光看着百里札。

    百里札转过身来,看向他。

    “白登山一役,国师布阵用兵并无明显疏漏,南朝军的弩械与步战体系远超我军先前情报所知,以百步之距贯穿巴勒卫的甲胄,此等兵器在南朝从前未曾出现过,非人力可预料。”

    “其二,此役我方虽败,但南朝同样折损过万,据末将一路观察,其步军伤亡极重,骑军亦有损伤,并非一边倒的溃败。”

    百里穹苍皱起了眉,正要插话,百里炎瞥了他一眼,硬生生让他将话咽了回去。

    “其三,巴勒卫尚存一万五千余人,兵甲完整,战力犹在,王庭并非无兵可守,其四,国师纵有过失,此刻若将其下狱处死,传出去,南朝人只会认为我们已经自乱阵脚。”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百里札。

    “王兄,眼下南朝大军距王庭不足一百二十里,此时自断臂膀,非智者所为。”

    百里穹苍的面色铁青,转头看向百里札,嘴巴张了张。

    “父王……”

    百里札抬了抬手,百里穹苍的话被按了回去,他看着百里炎,又看了看百里元治,再转头看了看殿内那些低着头不敢出声的族长们。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殿内的油灯噼啪响了两声,百里札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走向百里元治,这一次走的快了些,三步便到了面前。

    百里元治抬头看着他,百里札低下头,俯视着这个认识许久的老家伙,声音很低,低到殿内除了百里元治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听清的。

    “本王暂时不杀你,因为你这颗脑袋,或许还有别的用处。”

    百里元治看着他,嘴角牵了一下,这一牵算不算笑,看不真切。

    百里札转身大步走回台阶上,坐回王座,这次动作比方才利落了许多,一落座便扬声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在穹顶下回荡。

    “国师百里元治,领兵丧师,折损数万铁骑,罪不可恕,革去国师一职,即刻收押,听候发落。”

    他看了一眼羯柔岚。

    “羯柔岚,革去统帅之职,留于军中待命。”

    羯柔岚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低下了头。

    “是。”

    百里札的目光转向百里炎。

    “巴勒卫归建,由百里炎全权统领。”

    百里札收回目光,最后又扫了一圈殿内。

    “各部不得私下探视百里元治,违者以同罪论处。”

    话落,殿门外的甲士得了令,两名持刀甲士大步走进殿内,直奔百里元治而去,甲士走到他身旁,其中一人从腰间取出一条麻绳,伸手便要去抓百里元治的手腕。

    百里元治偏了偏头,看了那甲士一眼,甲士的手顿了一瞬,百里元治笑了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前伸了伸,手背朝上。

    “绑吧。”

    甲士咽了口唾沫,将麻绳绕上了那两只枯瘦的手腕,绕了三圈扎紧了,随后一左一右,架着他往殿外走。

    百里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百里元治被绑着的双手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羯柔岚跪在地上,攥紧的拳头垂在膝侧,她能听见百里元治的脚步声从自己身旁经过,那声音很轻,拖拖沓沓的,像是一个累极了的老人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她没有开口,也不忍抬头。

    片刻之后,百里元治被推出了殿门。

    殿外的天色更暗了些,一阵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打在石台阶上,打在甲士的铠甲上,发出细碎的滴答声,雨来得突然,草原九月很少下雨,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

    百里元治抬了抬头,雨丝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淌,他往前走了十几步,两名甲士架着他从台阶上一级一级的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微微偏过头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大殿,还没等彻底回头望去,便将头重新转向前方,继续朝前走。

    雨丝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件旧袍上,将泥渍晕开了些,深一块浅一块,他佝偻着背,双手被缚在身前,在两名甲士的夹持下一步一步往前挪,那道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雨幕的尽头。

    殿内,百里穹苍看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面上终于浮出了一丝满意,他正了正衣冠,转身面向百里札,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百里札已经从王座上站了起来,没有看殿内任何一个人,只是面无表情的朝侧殿的方向走去,帘子被他一手掀开,将他的身影遮在了后头。

    百里穹苍愣了愣,还没等反应过来,殿内的族长们开始起身告退了,一个接一个的,低着头,脚步匆匆,没有人说话。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殿内便空了下来,百里穹苍转头看向一旁的百里炎,只见他的目光看着殿门方向。

    殿门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水帘将外头的天地隔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

    百里穹苍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扯了扯,终于也转身离开,殿门外有甲士迎上来,跟在他身后朝东城区的方向走去。

    殿内彻底空了,只剩百里炎一个人站在那,油灯的灯芯已经烧的很短,光线暗了大半,那些穹顶上绘着的狼群图腾在昏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外面的雨声透过殿门传进来,细碎绵密。

    百里炎的目光从殿门处收回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刀柄上的右手,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雨丝扑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然后大步走入了雨中。

    幽牙河方向传来沉闷的水声,比平日响了几分,又一阵风灌过来,将殿内最后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吹灭。

    雨越下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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