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和诸葛凡几乎同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百里琼瑶朝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偏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我先回营了。”
她没有多留,转身掀帘出去,帐帘晃了两下便落回了原处,帐中只余三人。
苏承锦快步绕过帅案,走到上官白秀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往里头带,上官白秀被他这股劲儿拽的踉跄了半步,铜手炉差点没端住,连忙换了只手稳住。
“殿下,走慢些。”
苏承锦没松手,将他按在了帅案右侧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身子前倾,两肘搁在膝盖上,盯着上官白秀的脸看了好几息。
“你怎么来的这么快?我不是三日前才给你去的消息?”
上官白秀将铜手炉搁在案角上,伸手理了理被苏承锦揪皱的袍领,嘴角弯了弯。
“殿下给我去消息的时候,我便已经快到白登山了。”
苏承锦愣了愣,诸葛凡也从矮案后头绕了过来,在上官白秀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上官白秀握着铜炉将手放在膝上,声音不高。
“前往赤金城的前几日,我便让周雄回胶州调集各处守军了。”
“等我到赤金城之后,接手城防,安排辎重站修建事宜,关临和庄崖带着一万人离开的第二天,周雄便带着人到了。”
“我将赤金城的重建计划全部交给了他,便带着一万步军以及辎重营北上,沿途修建辎重站。”
苏承锦靠回了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眼睛眯了眯。
“你算到了我调步军来是干什么的?”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拇指在铜盖的云纹上摩挲了一圈。
“我虽然不知道前线发生了何事,但殿下调集一万步军前来,若是为了围困王庭,时间太早了。”
“故而我猜,是你们在前头遇到了一些麻烦,不得已调步军上来应急。”
上官白秀的声音轻了些。
“无论是什么麻烦,想必损失不会小。”
他将手炉往掌心里拢了拢,指节微微收紧。
“故而我北上修建辎重站的途中,便将一万步军全部带了出来,不做停留,一路随辎重营同行,为你们衔接时间。”
帐中安静了两息。
上官白秀伸出一根手指朝诸葛凡点了点。
“昨日收到小凡发出来的信隼,那时我距白登山已经不远了。”
他将手收回来,看向苏承锦。
“在白登山南面建好最后一处辎重站之后,我便带着大军直接过来了。”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些许轻松。
“先生倒是给我帮了大忙。”伸手拿起案上的凉茶壶给上官白秀倒了一杯,“不然攻取王庭的时日怕是还要往后拖,多拖一天便多一天变数。”
上官白秀将铜炉放置一旁,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双手捧着杯子暖了暖。
“殿下才是辛苦。”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帅案上那张还没写完的伤亡名录上,又收回来。
“一日之内攻破白登山,不然我就算带着大军到了,也只有隔山观望的份。”
苏承锦伸手指了指他。
“你啊。”
他摇了摇头,嘴角往上扯了扯。
“月余不见,怎么还学着小凡开始奉承我了?”
诸葛凡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呛出来,扯了扯嘴角。
“别有事没事往我身上扯。”
上官白秀看着诸葛凡那副不情愿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帐中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帐外传来辎重车轮碾过草地的闷响,步军的脚步声一阵一阵的,沉稳有序。
苏承锦笑了两息便收了,目光重新落在上官白秀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如今已是秋末了,天气越发寒冷。”
“先生长途跋涉这般久,身体可还吃得消?”
诸葛凡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向上官白秀,这个问题他方才就想问了,只是没找到开口的时机。
上官白秀笑着摇了摇头。
“有温先生在身边,我的身体自是没问题。”
“殿下不必担心,夏秋之际衣衫穿厚些便行了,手炉只在即将入冬之时才需要捧着。”
苏承锦点了点头,胸口那股子悬着的气这才松了下来,随即他扯了扯嘴角,脑子里转了一圈。
“刚才都忘记问了,温先生去哪了?”
上官白秀刚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帐帘从外面被人一把掀开了。
“问到最后才想起我。”
温清和迈步走了进来,一身灰白的长袍上还沾着些许草屑,大概是方才蹲在地上替人看伤的时候蹭上的,面上带着一丝不满。
“早知道我都不如不来了。”
苏承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尴尬的抬头看着他。
诸葛凡反应快,转头开口。
“殿下事情颇多,一时间没想起来而已。”他端起茶杯,冲温清和举了举,“温先生肚量那般大,何须计较这些小事?”
苏承锦在旁边颇为正经的点了点头。
“就是就是。”
温清和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懒得跟他们扯皮,摇了摇头,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将袍角上的草屑拂了拂。
“我方才去看了看关临几人的伤势。”
帐中三人的面色都收了起来。
“关临和庄崖,二人嘴上吵闹着说自己无事,可我看过之后,关临左肋的伤撕裂过一次,虽然没有伤及脏腑,但筋膜断了两条,庄崖左肩被枪尖贯穿,所幸没有碎骨。”
他顿了顿。
“十天半个月能初见好转,但此刻若是接着上阵,伤处必然加重,难免落下病根。”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迟临几人我也去看了,迟临的伤最重,肩甲碎裂的时候带进去了几片甲片碎屑,此外他身上大大小小十余处伤口,右腿那处最深,差一线便伤到了骨头。”
“梁至左肋断了两根,陈十六左臂中箭之后又强撑了大半个时辰的搏杀,臂上的筋络伤的不轻。”
温清和将药箱搁在脚边,靠回椅背。
“我配了些药方,能加快恢复,但也需要月余才能好转。”
他看了苏承锦一眼。
“想要彻底无碍,怕是需要更久。”
苏承锦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
“有劳先生了。”
温清和摇了摇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弯腰提起药箱。
“我便不跟你们叙旧了,还需要去伤兵营再看一看,那边人手不够,几个随军医官忙不过来。”
苏承锦也跟着站了起来,笑了笑。
“先生去忙,过段时间我再犒劳犒劳先生。”
温清和走到帐帘边上,回头瞥了他一眼。
“我倒是想快些回胶州。”
苏承锦连连点头。
“先生放心,再有半月,必然回城!”
温清和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提着药箱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帐中又只剩三人。
诸葛凡看着帐帘晃了两下,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些调侃。
“这个家伙,怕是想连翘和杜仲了吧?”
上官白秀端着茶杯,偏头瞥了他一眼。
“说的就好像你不想回去一样。”他将茶杯往嘴边送了送,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蜜饯都吃完了吧?”
诸葛凡的脸色一僵。
“少废话。”他将茶杯往案上一搁,声音硬了三分,“说正事。”
上官白秀也没再逗他,笑了一下便收了,将手中茶杯放回案面,转头看向苏承锦。
“殿下,我方才进营的时候,看见有大鬼使臣往外走,可是过来谈判的?”
苏承锦嗯了一声,靠回椅背,没有多说。
诸葛凡接过话头,将方才百里图在帐中说的那些条件简短的重复了一遍。
上官白秀听着,面上没什么变化,手指在茶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对那些黄金牛羊之类的条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心里都清楚,此刻无论百里札开出什么条件,这座大营里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答应。
直到诸葛凡说到百里元治被下狱这一条的时候,上官白秀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壁上挂着的那幅舆图,目光在鬼牙庭的位置停了两息。
“可惜了。”他的声音轻了些,“百里元治为了草原兢兢业业一辈子,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
帐中安静了几息。
诸葛凡端起茶杯转了一圈又放下,笑着摇了摇头。
“即便如此,我都觉得百里元治还有后手。”
苏承锦和上官白秀同时看向他。
诸葛凡将手中茶杯搁稳,声音不高。
“只不过这个后手,对战局的改变已经不大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说不定,到时候百里元治会与殿下谈些什么。”
苏承锦看着帐壁上的舆图,没有接话,手指在扶手上慢慢的敲着。
上官白秀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看向苏承锦。
“殿下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什么想法?”
苏承锦收回落在舆图上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将身子往前倾了一些,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一切都要等到兵临城下之时,再看百里札有何应对。只不过,百里札将百里元治下狱,对我们倒是有好处。”
“至少攻城之时,百里元治没办法出谋划策了。”
苏承锦把话说完,靠回椅背上,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时点了点头。
三人在帐中又聊了一会儿,从辎重站的布防聊到步军的编制调整,从伤员的后送安排聊到后续骑军的马匹补充,零零散散的杂事过了一遍。
聊到第三壶茶见底的时候,上官白秀似是想起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铜手炉,转头看向苏承锦。
“殿下。”
苏承锦正将空茶壶搁回桌面,闻言抬了抬眼。
上官白秀的面色柔和了些,声音放轻不少。
“王妃和两位夫人知道殿下此刻无心回信。”
苏承锦的动作停了一瞬,上官白秀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也怕殿下牵挂太深,便也没想着寄信过来。”
“于是便让周雄带了话。”
“说家里一切安好,殿下勿要担心。”
苏承锦的手指在茶壶的壶柄上停住了,攥了攥又松开。
他笑着点了点头,那双眸子里闪过了些东西,很快又被掩了下去,他将壶柄松开,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帐壁上方的某一处空白,停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浮起来的是三道身影。
一道性子烈,嘴上总不饶人,可每次他出征的时候都会起个大早,站在府门口看着他走远,嘴上说着早点回来。
一道性子冷,话不多,每回他要走之前都只是站在他身旁,也不说什么保重之类的话,只是替他整理着衣服。
还有一道,笑眯眯的,每次他走的时候都会往他袖子里塞些东西,有时候是几块糕,有时候是一包茶叶。
苏承锦的嘴角弯了弯,手指在膝盖上收了收。
家中一切安好,便是最好的事情。
.......
上官白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也跟着弯了弯,随即将目光移开,看了一眼诸葛凡。
诸葛凡也正看着苏承锦,见上官白秀望过来,二人对了个眼神,很默契的从椅子上起身,脚步放的很轻。
诸葛凡走到帐帘处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承锦还靠在椅背上,目光停在帐壁上方那处空白的位置,嘴角还带着那丝淡淡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诸葛凡没有出声,掀帘出去了。
上官白秀跟在他身后走出帐帘,秋风迎面灌过来,他将手炉往胸前拢了拢,缩了缩脖子。
两人并肩在帐外走了几步,走到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来。
上官白秀转过身,面朝北面。
远处的天际线很低,连着草原和天,看不出界线在哪,再远一些,就是鬼牙庭的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没想到。”
诸葛凡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北面。
“你我这么快,就站到王庭之前了。”
诸葛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感慨,又带着些许说不清的东西。
“是啊。”
他将双手拢在袖中,声音被风吹散了些。
“我也没想过。”
两人站在那,谁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上官白秀夹袍的前襟吹的往后贴,将诸葛凡的袖口吹的鼓起。
过了好一会儿。
上官白秀转过头来,看着诸葛凡的侧脸。
诸葛凡感觉到了目光,偏了偏头。
“怎么?”
上官白秀没有回答,右手从手炉底下抽出来,从袖口里慢慢抽出一封信来。
那封信不厚,用一张浅青色的纸封着,封口处压了一小块蜡,上面还有一个压出来的小小月牙印。
上官白秀捏着那封信,在诸葛凡眼前晃了晃。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瞳孔缩了一下。
上官白秀将信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
“我有封信是给你的。”
“你要不要?”
诸葛凡愣了一息,随即伸手便要去拿。
上官白秀的身子往后一缩,那只捏着信的手背到了身后,动作极快,似乎早就猜到了对方的动作。
诸葛凡的手抓了个空。
上官白秀看着他,眉毛挑了挑。
“你还没说你要不要呢。”
诸葛凡的面色先是一僵,随即那双清亮的眸子瞪了他一眼,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两分。
他盯着上官白秀看了两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一句话。
“你滚回赤金城行不行?”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面色极为认真。
“那我走了。”
说罢他将那封信往袖口里一塞,转过身去,端着手炉,慢悠悠的迈步朝南面走去,那步子一前一后的,晃晃悠悠,走的极为从容。
诸葛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三步远,攥了攥拳,大步跟了上去,紧紧跟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后面,声音被秋风吹的有些发颤。
“上官白秀!”
“你大爷!”
上官白秀没有回头,肩膀抖了抖,闷笑声被风卷着往后飘,落进了诸葛凡的耳朵里。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一个走的不紧不慢,一个追的咬牙切齿,从大帐侧面的背风处走出去,走上了那条通往各营帐之间的草道。
营地里有巡逻的甲兵从远处经过,看见这两人的模样,愣了一瞬,又迅速移开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风从北面吹过来,将上官白秀袍角卷起老高,他也不管,捧着手炉继续往前走,步子甚至还慢了几分。
诸葛凡跟在后面,伸手去够他的袖子,被上官白秀侧身一闪躲了过去。
“你倒是站住!”
上官白秀回过头来,嘴角弯着,脚步不停。
“站住做什么?你又没说要。”
诸葛凡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口气堵在里头上不来下不去,脸皮涨的通红,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给我。”
上官白秀的脚步停了,转过身来,面上那点笑意收了几分,看着诸葛凡的面色。
“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诸葛凡盯着他看了三息,胸口起伏了两下,随即伸出手去,一把攥住了上官白秀的袖口。
“给我。”
上官白秀低头看了看被攥住的袖子,又抬头看了看诸葛凡的面色,那张素来从容的脸上此刻耳根子都红透了,嘴唇紧抿着,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袖口不肯抬。
上官白秀的眉眼弯了弯,连眼角的褶子都多了两道,将手炉夹在腋下,空出来的手从袖中把那封信取了出来,在诸葛凡面前摊开掌心。
诸葛凡看着那封浅青色的信封搁在上官白秀掌心里,封口处那块蜡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伸出去将那封信拿了过来。
诸葛凡将信捏在手里,目光在那个月牙形的蜡封上停了一息,随即迅速将信塞进了自己袖中,动作极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一样。
上官白秀将手炉从腋下取出来重新捧好,看着诸葛凡那副窘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
“这么着急藏起来,又没人跟你抢。”
诸葛凡将袖口理了理,面色渐渐恢复如常,只是耳根处还残着一抹红,他没有看上官白秀,目光投向北面。
“多嘴。”
上官白秀也将目光投向北面,两人并肩站在那条草道上,营帐连绵,远处偶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传来。
过了好一会儿,诸葛凡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
“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官白秀没有转头,手指在铜手炉的盖面上摩挲了一下。
“周雄带过来的。”
诸葛凡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风又大了些,将两人的衣摆吹的往同一个方向飘。
上官白秀捧着手炉,声音很轻。
“回去看吧。”
诸葛凡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各自沉默了一阵,便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走去。
诸葛凡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上官白秀的声音。
“小凡,打完这一仗,回去把话说清楚。”
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却每个字都听的分明。
诸葛凡站在那,背影一动不动,袖中那只手无意识的攥了攥那封信的边角,站了几息之后,迈步继续往前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
上官白秀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转过身去,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
草原的暮色落的很快,远处有甲兵交班换岗的号角声响了一下,营帐之间的火堆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从脚下延伸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