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池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始皇帝和王翦的心上。
“我们把这里买下来,或者建一个更大的,遍布大秦各郡县。”
“我们就能拥有一个覆盖天下的消息网络!”
“奏折上的消息,和我们听到的消息,两相对比,真假立辨!”
“谁在糊弄朝廷,谁在欺上瞒下,一清二楚!”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体察民情!将整个天下,都置于掌控之中!”
始皇帝的脑子里,如同有一道惊雷炸开!
他呆呆地看着子池,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个皇帝,想的是如何批阅奏折。
如何平衡朝堂,可这个孩子,想的却是如何绕开这一切,去倾听天下最真实的声音!
“公子之才,远胜王离那竖子百倍!”王翦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在两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子池却忽然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地开口了。
“我说……大父,王将军。”
“我们现在可是微服私访,是来打探消息的。”
“你们俩,一个在震惊,一个在感慨,有听见外面的人在聊什么吗?”
“呃……”
始皇帝的老脸瞬间就红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眼神飘忽。
“这个……朕,朕方才只顾着看这楼里的热闹了,没……没太注意听。”
是啊,光顾着震惊孙子的格局了,把正事都给忘了!
真是丢人!
就在这时,店小二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进来,将菜肴一一摆上。
“几位客官,您的菜来啦!”
“上等的羊羹,肥美的豚羹,还有这鲤鲋炖芋、鳖炖黍米,外加一盆菽菜大羹!请慢用!”
一股混杂着各种肉类和豆子炖煮的浓郁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始皇帝和王翦倒是食指大动,这可都是硬菜。
然而,子池看着桌上那几盆糊糊状的东西,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全都是炖菜?
连个炒菜都没有?
这吃起来……得是什么口感啊。
他用筷子戳了戳那碗羊羹,黏糊糊的,提不起半点食欲。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始皇帝,眼神无比认真。
“大父。”
“所以,这楼,到底买不买?”
始皇帝正被子池刚才的话搞得心潮澎湃,又被他抓了个现行有些尴尬。
现在一看孙子对饭菜不满意,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买!”
他一拍桌子,豪气干云地说道。
“必须买!”
“王卿!”始皇帝转头看向王翦,直接下令。
“你现在就去,把这万珍楼的老板给朕找来!朕要跟他谈谈!”
王翦立刻起身,抱拳领命:“诺!”
看着王翦离去的背影,始皇帝心情大好,他喜滋滋地对子池说:
“池儿,等买下来,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专属食堂了!想吃什么随便点!”
他越想越兴奋,大手一挥。
“名字也得改!叫什么万珍楼,俗气!得改个霸气的!就叫……天下第一楼!”
子池对这个中二的名字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开口。
“名字不重要。”
“先把菜单改了再说。”
“还有,这三层楼,太小了,不够用。得扩建。”
“这楼后面,应该还有一片空地吧?”
“我们可以把那里买下来,建个院子。”
始皇帝闻言,来了兴致:“哦?建个院子做什么?当后厨吗?还是用来堆放柴火?”
在他看来,酒楼的后院,无非就是这些用途了。
子池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不,是用来住人的。”
“这万珍楼,一楼大堂龙蛇混杂,听的是市井之声。”
“二楼雅间,听的是富商小吏的牢骚。”
“三楼嘛,自然是留给那些真正有身份的人,谈论一些更隐秘的话题。”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
子池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我们得培养一批绝对忠心的店小二,他们不仅要会端茶倒水,更要会察言观色。”
“会引导话题,最重要的是,要有一双好耳朵和好记性。”
“每天,他们都要将听到的、有价值的消息,分门别类地记录下来,汇总到后院。”
“而后院,就是我们处理这些消息的地方,也是我们真正的核心。”
子池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在始皇帝和王翦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始皇帝猛地一拍大腿,双眼放光!
“妙啊!妙啊!”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包间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朕明白了!朕全明白了!”
“这万珍楼,明面上是酒楼,是销金窟,但实际上……”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子池,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朕在咸阳城里,最敏锐的耳朵,最明亮的眼睛!”
绕开朝堂,绕开那些报喜不报忧的官吏!
直接从这市井之中,从这三教九流的口中,去探查最真实的情报,去倾听百姓最真实的心声!
王翦站在一旁,已经彻底麻木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公子的想法,总是能轻易地跳出他几十年来形成的思维定式。
从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出一个让他拍案叫绝的方案。
始皇帝越想越激动,他一把抓住子池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孙儿!”
“这后院,朕亲自来督造!必须用最好的材料,找最好的工匠!直接按行宫的规格来建!”
“等建好了,池儿你就跟大父一起搬过来住!”
“咱们爷孙俩,就在这咸阳城的心脏里,看着风起云涌,岂不快哉!”
始皇帝已经开始幻想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然而,子池的下一句话,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大父。”
子池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啊?”始皇帝一愣。
子池用一种看“中二病晚期患者”的眼神看着他。
“我们买这个楼,是为了什么?”
“为了听消息啊!”始皇帝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如果我们俩的身份暴露了,这楼的主人是当今陛下和皇孙。”
“你觉得,还会有谁敢来这里说真话?”
子池的声音不大,却让始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到时候,这楼里来的,恐怕全都是歌功颂德之辈。”
“百姓不敢来,商人不敢言,官吏更是噤若寒蝉。”
“我们费尽心机买下这里,最后就只为了给自己建一个昂贵的专属食堂?”
“那还有什么意义?”
一番话,说得始皇帝哑口无言。
他光顾着兴奋了,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一点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