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了天亮。
窗纸从漆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照进屋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熟睡的苏婉晴。
忽然,苏婉晴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瞬间两人四目相对,苏婉晴愣了一下,然后刷一下红了。
“你就这么坐了一夜?”
“嗯。”
“傻不傻?”苏婉晴说着坐直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林定耀笑了笑,没说话。
“你要不要休息下,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苏婉晴站起来,想要去厨房做早饭。
林定耀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用了,晚点在车上再睡吧。”
“咚咚咚!”
这时院门被人敲响了。
“林定耀同志在吗?”
林定耀闻言,立马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他有些面熟,好像上次在派出所看见过。
“张所长让我送来的。”
年轻人递过来一个信封,还有两张火车票,“明天的火车硬卧,去羊城的。张所长说现在票紧张,找熟人最快也只能买到明天的。”
林定耀接过东西,信封沉甸甸的,牛皮纸封口,封得严严实实。
“还有这封信,”年轻人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张所长说,这是介绍信。到了羊城,万一遇到事,拿着这个去找人。”
“张所长,有心了。”
林定耀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介绍信上写着:兹介绍县轧钢厂采购员林定耀同志,前往羊城处理采购事宜,请沿途单位予以协助。
落款,盖着县革委的红色大章。
林定耀明白这是给特意给他弄得身份,让他出去以后方便行动。
林定耀郑重道:“替我谢谢张所长。”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骑上车走了。
林定耀关上门,转过身,对上苏婉晴的目光。
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围裙,眼睛看着他手里的火车票。
“明天走?”
“嗯。”
苏婉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林定耀站在原地,听见厨房里传来生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轻响,还有她压低声音咳嗽了两下。
估计是昨天夜里着了凉。
林定耀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看手手里的票,有两张。
“张所长考虑得周到,连回来时的票都备好了。”
林定耀把信封和介绍信收好,转身进了屋。
他把东西放进那个旧帆布包里,拉链拉上一半,手却停在了那儿。
林定耀站在屋里,脑子里闪过那张脸永远板着,话不多,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定定的,像要把人看穿。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给他送票,给他准备介绍信,连回来的票都备好了。
上辈子,林定耀没跟张所长打过交道。
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漂亮话打动的人,四十年的商海沉浮告诉他,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张所长图他什么?图钱?
但是张所长那身洗得发白的制服穿了三年,抽的烟是也就是普通的,办公室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
林定耀想不明白。
但他记得一件事。
上辈子,他发达之后回过一次县城,想打听张所长的下落。
那时候听人说,张所长因为查一个案子,得罪了上面的人,被调去守水库了。
后来水库出了事,他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再也没上来。
那是八几年的事?林定耀记不清了。
但林定耀记得他妻子趴在他的尸体前哭得撕心裂肺:“老张啊,一辈子没给自己谋过一分利,可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随即,林定耀把帆布包放到一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服。
晨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深城,跟那些老板喝酒的时候,有人说过一句话:“这年头,好人活不长,恶人活千年。”
当时林定耀还跟着点头,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张所长这样的人,活得再苦,也是站着活的。
不像林福民、黑皮那号人,看着风光,其实从根上就烂了,一推就倒。
林定耀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变成一缕缕细细的白线。
他这辈子,不想只做个有钱人,还得做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不然这一世就白活了。
林定耀把烟掐灭,转身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还在睡的楠楠。
楠楠还睡着,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蹬到一边,露出白花花的小肚皮。他轻轻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这孩子,上辈子他亏欠太多。这辈子,他得一点一点补回来。
厨房里飘出香味,是葱花炝锅的味道。
林定耀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苏婉晴忙活。她在灶前翻炒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灶火照得柔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看啥?”她没回头,但耳朵尖红了。
“看我媳妇。”
苏婉晴手一抖,锅铲差点掉进锅里。她咬着嘴唇,没说话,但耳根子红透了。
早饭端上桌,简单,但实在:一碟炒鸡蛋,一碗咸菜,还有一碗阳春面。
楠楠被香味勾醒了,揉着眼睛爬下床,看见桌上的炒鸡蛋,眼睛都亮了。
“妈妈,今天的煎鸡蛋好香啊。”
“你爸要出远门,给他送行。”苏婉晴给她盛了碗粥,“快吃。”
楠楠爬上凳子,看了看林定耀,又看了看桌上的鸡蛋,然后夹了一筷子,放进林定耀碗里。
“爸爸吃。”
林定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鸡蛋,喉结动了动。
“楠楠真乖。”他伸手摸摸女儿的头,“爸爸出门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带什么?”
楠楠眼睛亮晶晶的。
“带……”林定耀想了想,“带那种会眨眼睛的布娃娃,县城没有的。”
“真的?!”楠楠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蹦起来,“爸爸不许骗人!”
“不骗人。”
苏婉晴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嘴角弯了弯,低头喝粥,没说话。
吃完饭,林定耀要去县城一趟。生意上的事得跟李育新交代清楚,还有些货要盘。
“我去去就回。”他在门口穿鞋。
苏婉晴站在他身后,忽然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
“早点回来。”
“嗯。”
林定耀跨上自行车,蹬出院子。
骑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晴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围裙角,风吹起她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