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定耀骑着二八大杠,车轮碾过清晨湿漉漉的土路,沙沙的响。
晨风凉飕飕的,吹的他脑子很清醒。
县城还是那个老样子。
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排队。
国营饭店的烟囱冒着烟,空气里混着煤烟味跟早饭的香气。
他没在街上耽搁,直接骑到李育新家院子外头。
“育新!”
他推着车,在门口喊。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育新顶着一头乱发探出头,看见是林定耀,眼睛亮了。
“耀哥,这么早?!”他赶紧把林定耀让进来,“快进屋,我媳妇刚熬了粥。”
“不了不了,跟你说几句话就走。”林定耀摆摆手,车往墙上一靠。
李育新看他神色不对,也收了笑,压低声问:“出事了?”
“不算坏事,也算不上好事。”林定耀从口袋摸出烟,递给李育新一根,自己也点上。
吸了口烟才说。
“我得去趟羊城,明天就走。”
“羊城?!”李育新大吃一惊,“那么远?去做啥?咱们的生意出问题了?”
“生意没问题,好得很。”林定耀吐出口烟圈,“是别的事。我跟派出所的张所长打过招呼了,对外就说我被市里抽调去协助调查个案子,顺便去羊城考察市场,采买点东西。你这边要是有人问,也这么说。”
李育新是个聪明人。
一听“协助调查”,心就沉了下去,脸色也凝重起来。
“耀哥,这......危险不?”
“富贵险中求嘛。”
林定耀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生意上的事全靠你了,咱们现在风头太盛,招人眼红。”
李育新用力点头:“我懂。”
“第二,账目一定清楚,尤其是现金。我走前会把账上大头的钱带走,家里留些,你这边也留足周转的。记住,不管谁来打听,都说咱们最近压货多,没多少现钱。”
这是防着有人趁他不在,动歪心思。
“第三,”林定耀的语气沉下来,“也是最重要的。帮我多照看点家里。隔三差五的,你去送点菜,或者你让嫂子过去陪我媳妇说说话。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人在附近晃悠,你第一时间去派出所找张所长。”
他把“张所长”三个字咬的很重。
李育新心里咯噔一下。
他算彻底听明白了。
林定耀这次去羊城,哪是考察市场那么简单,这是要去闯龙潭虎穴。
他看着林定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那眼神沉的像块铁,让他心口一紧。
“你放心。”李育新把烟头狠狠摁地上碾灭,“谁敢动她们,我李育新第一个跟他拼命!!”
“不用拼命。”林定耀摇摇头,“动脑子,找官方。记住,我们是正经生意人。”
他又从口袋掏出个布包递给李育新。
“这里面五百块钱,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家里的开销,还有生意上的周转,都从这里出。不够了,就先紧着家里。”
李育新没接,脸涨的通红:“耀哥,你这是干啥?我还能缺这点钱?你快收回去!”
“拿着!”林定耀把布包硬塞他怀里,“这不是给你的,是公款。我不在,你就是掌柜的,钱你不管谁管?听话。”
李育新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眼眶有点热。
他晓得,这不光是钱,是林定耀拿他当亲兄弟的信任。
“好,我管着。”他重重点头。
林定耀看着他那样,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行了,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就是出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
李育新抹了把脸,也笑了:“那行,耀哥你路上小心。到了那边,给村里打个电话报平安,我去接嫂子过来接。”
“知道。”
林定耀把烟头丢了,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还有陈轩宇那边,你帮我带个话。让他这几天多往机械厂跑跑,跟书记把关系处好了。咱们的生意,厂里这条线是关键。”
“明白。”
林定耀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了。
他从车上下来,走回李育新跟前,压低声音说:
“还有一件事,你给我记牢了。”
李育新看他神色严肃,也绷紧了脸:“耀哥你说。”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不管谁来找你,打听我的事,你都给我装傻。你都给我一句话不知道。。”
李育新心里咯噔一下:“耀哥,你这是……得罪啥人了?”
“不是我得罪人。”林定耀摇摇头,“是有人想找我。至于是谁,我现在也不清楚。但来头不会小。”
李育新脸色变了,想要开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定耀没细说,只是拍拍他肩膀:“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就行。”
李育新重重点头:“记住了。”
林定耀这才跨上车,蹬着走了。
李育新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好半天没动。
晨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布包,沉甸甸的,烫手。
他想起第之前见林定耀的时候。
那时候林定耀还被人喊“烂赌鬼”,走哪都被人戳脊梁骨。
谁能想到,这才多久,他就成了自己最服气的人。
李育新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进了院子。
交代完所有事,林定耀才松了口气。
回了家,苏婉晴已经把那只旧帆布包找了出来,正拿湿布擦着。
楠楠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看她妈,一脸的好奇。
“妈妈,爸爸要去哪里呀?”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办大事。”苏婉晴的声音很柔。
林定耀走进去,从她手里拿过布包跟抹布。
“我来吧。”
他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开始收拾。
几件换洗的衣服,叠的整整齐齐。
他想了想,又把那把修机器用的多功能折叠刀放进去,塞衣服夹层里。
然后是介绍信跟火车票,他用油纸包了好几层,贴身放好。
最后,他拿出一个小布袋,把家里剩下的三百多块钱现金,还有李育新那边拿来的两千块,一共两千三百多块,全都装了进去。
这差不多是他们全部的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