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脂粉气与酒气重重叠叠,熏得人头脑发昏。
莫大小姐躲在阴影里,那一抹明黄色锦袍的身影落入她眼帘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第一反应竟然是拼命往后缩。
她也不顾那些华贵的裙摆蹭到了落满灰尘的屏风,双手死死攥住胸前的衣襟,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透出一股青白,活脱脱像个受惊的兔子。
莫染咬着半块没咽下去的酱牛肉,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躲什么呀?大家都是出来找乐子的,他摸得美人的腰,你听不得帅哥的曲?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给谁看呢?”
莫大小姐猛地转头,那双曾经灵动如猫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一种近乎扭曲的负罪感。
她颤抖着从袖中摸出一块轻薄如烟的罗纱,手忙脚乱地蒙在脸上,又急匆匆地从荷包里抓出一把碎银子塞给那个发愣的跑堂。
“今日无论谁问起,都说没见过我,若敢走漏半个字,我定不轻饶!”
她压低声音叮嘱道,语速快得惊人。
交代完这一切,她才像是脱力一般靠在冷冰冰的墙上。
眼眶里明明憋着一汪泪,却还要强撑着对莫染说教:
“男儿在外应酬是常态,他是未来的王,流连烟花之地是他的风流。”
“可女子贞洁重于泰山,若我今夜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出去,毁的不只是我的名节,更是三殿下的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染上一丝哽咽,“终究是我这十年未归对他疏于照料,他即便寻些欢愉,那也是我的亏欠。”
莫染听得差点把牛肉吐出来。
她心说这古人的脑回路怕不是被天道磨盘碾成了浆糊,这种事儿都能拐弯抹角怪到自己头上?
可莫大小姐嘴里说着怕毁名节,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步。
她不说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反倒非要拉着莫染去那三殿下的锦绣阁探个究竟。
莫染扭不过她,只能跟着她两颗脑袋凑在门缝边上。
只见屋内三殿下半敞着怀,怀里两个舞姬正娇笑着往他嘴里送葡萄,旁边坐着的几个勋贵子弟更是荒唐,酒水顺着女子的脖颈淌下,引得一阵阵污言秽语的哄笑。
那三殿下满脸酒红,眼神迷离中透着一股子熟稔的放荡,显然是这醉仙楼的老主顾了。
莫染看得牙根发痒,告诫道:“瞧瞧,这就是你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大猪蹄子,这就是个烂透了的纨绔子弟。”
莫大小姐痴痴地盯着那张脸,嘴里竟然还在为他辩解:“你这老道太没见识!”
“那是王室的待客之道,只是场面上的不得已……”
莫染冷笑一声直接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既然你知道那是不得已,还拉着我来这左看右看什么?”
“你又为何要吃那小医师的醋?你是莫家的女儿,那三殿下就是天塌下来,为了皇家的地位也是要娶你的,名分自然也会给你,你还有什么伤心的?”
莫大小姐被问得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得惊人。
她无法反驳这种血淋淋的逻辑,只能恼羞成怒地攻击莫染:“你这郎中果真和那狐媚子医师一样!行医之人见惯了病灶,心肠竟比冰还要冷,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莫染没想到她辩不过竟然转头人身攻击,“嘿!”
这一声可没压住声量,两人的动静终究是惊扰了屋内的喧嚣。
三殿下不耐烦地推开美人,一双醉眼阴鸷地扫向门口,莫大小姐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三殿下在看清两人的瞬间面色铁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贱民敢窥视皇家私宴?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可他的目光在扫过莫大小姐面纱下,那双由于委屈而愈发波光粼粼的猫眼时,忽然生出一股子玩弄的恶意。
他冷笑着摆摆手,道:“慢着。这小娘子虽蒙着面,那双眼睛倒是生得勾人。想活命也成,去那中央跳上一支舞,若跳得爷高兴了,便赏你们一条生路。”
这话出口莫染已经丧失了耐心,她早已认定眼前之人根本没有自己的分身记忆里那般痴情忠心,不过是一个玩咖,那被他留在宫中的医师恐怕也不过是见色起意。
莫染烦了,要不还是一脚踹死算了。
念头一起,刚要起脚飞踢,却被莫大小姐死死拽住。
她竟然低着头,温顺且卑微地应了下来:“只要殿下能消气,莫染跳一支舞又何妨?”
靠,还要带着我的名字我的脸去奉承渣男!真让人难受!
莫大小姐拽着莫染,眉头紧锁,“你也向殿下道歉!”
“啊?我也得道吗?”
但是看着莫大小姐那副样子,莫染明白要是真踹死了这男的,怕是大小姐道心又得碎成渣渣。
她随意的拱拱手就当是赔不是了。
那三殿下早就没工夫管着郎中,注意力全被大小姐吸引了去,两手一伸示意她进入屋内。
只见莫大小姐款款步入屋中,向乐班子讨了一段曲。
欣欣然跳了一段太玄门的仙舞。
那清冷的舞步与这屋内的胭脂俗粉格格不入。
没有半点谄媚的扭动,却美得如月宫仙子坠入了凡间泥淖。
步子刚柔并济,裙摆翻飞间竟带起了一股子凛然的仙气。
莫染看得纳闷。怎么跳舞的记忆没顺着这原主一起传给了她?
一曲舞毕,面纱终究是不争气地滑落了。
满屋的纨绔子弟皆是一惊!
何人不知,那是莫将军家的大小姐,是早就许给三殿下的正妃。
莫家德高望重,三殿下又是少年英雄,年少之时就许诺终生的二人,本该是陈国的一段佳话。
但是近日里莫家女儿突然回乡,撞破三殿下奸情之事,却是闹得满城风雨。
屋中一时间议论纷纷。
三殿下不仅没有半点被捉奸在床的尴尬,反而恶狠狠地一拍桌子,先声夺人地吼道:
“大小姐,真是出乡学了不少东西回来。”
“还知道跟踪本殿下,甚至出入这等下流场所!你的妇德何在?简直是丢尽了皇家的脸!”
莫染终于忍不了了,跳出来大骂:“你个负心汉在窑子里混,还有脸说别人?”
三殿下暴跳如雷,问这野道士是哪根葱。
还没等莫染动脚踹他,莫大小姐竟先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去拉三殿下的袍角,不断地道歉:
“千错万错都是臣女的错,是臣女十年未归冷落了殿下,您怎么罚我都成,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
那副受气包的样子简直让莫染气得七窍生烟。
这俩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没看出有什么执念!
三殿下见大小姐服服帖帖的样子愈发嚣张,指着两人的鼻子吼道:“跪下!两个人都给本殿下跪下磕头认错,否则今日谁也出不了这门!”
莫大小姐流着泪,竟真的去扯莫染的衣角,哀求道:“郎中,求你了,跪一下吧,莫要为了我丢了性命。”
“啊?我也得跪吗!”
莫染看着脚下这个恨铁不成钢的灵魂,看着眼前这个志得意满的黄毛畜生,心中的傲骨轰然炸开。
她冷笑一声:“老子不跪天不跪地,到了这一世连爹娘都没跪过,还能跪你这个没长毛的小子?”
她左手灵力狂涌,因果笔谈凭空祭出,对着那陈王都的编年史狠狠写下:
“陈国风骨,尚平等,去跪礼。”
在那一瞬间,几百年的历史因果被强行扭转!
整座王都的人脑海中关于下跪的记忆瞬间崩坍消失。
所有人的脊梁骨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撑直。
三殿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重若千钧,竟然再也无法弯曲。
而莫大小姐也被那股柔和的力量强行托起。
陈国人,不必再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