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
一栋有些年头的小洋楼里,昏黄的灯光下,气氛却显得有些凝重。
房间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一位头发花白、却腰背挺直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摩挲着一根拐杖。
这是林曼殊的爷爷,林老爷子。
在他对面,站着个穿着旧西装、却依然保持着几分儒雅的中年人,那是林父。
「蕴之啊。」
林老爷子叹了口气,声音有些苍老:「真的————就定下了?」
「只能去林场了吗?」
林父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眉心,点了点头:「爸,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咱们这种出身,能不去大西北,已经是万幸了。」
「我托了以前生意场上的旧关系,虽然咱们家底都交出去了,但那点人情还在。」
「我去长自山的秣场。」
「虽然是去接受劳动改造,乾的肯定也是粗活,但那边我也打点过了,尽量给我安排个管管仓库或者记工分的活儿,我这算帐的本事还在,应该能派上用场。」
说到这,林父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最重要的是,您的去处,有着落了。」
「我?」
林老爷子一愣。
「对。」
林父压低了声音:「我把剩下的那点老底都动用了,把您安排到了马坡屯。」
「马坡屯?」
林老爷子眼睛一亮:「那是————曼殊那丫头在的地方?」
「没错。」
林父点了点头:「那地方虽然偏,但民风还算淳朴。最关键的是,有曼殊在,她能照应着您。」
「而且,那林场也在长白山,离马坡屯虽然有点距离,但只要有心,哪怕隔着山,咱们一家人,总归是在一片地界儿上。」
「想见面,总还是有机会的。」
听到这儿,林老爷子那一直紧皱的眉头,终於舒展开了些。
「好,好啊————」
「能和曼殊在一块儿,我去哪儿都行。」
「只要一家人别散得太远————」
老人虽然嘴上这麽说,看似被安慰到了,但他那握着拐杖的手,却还是微微有些发抖。
他心里头明白。
这一去,山高路远,前途未卜。
但看着儿子那疲惫又强撑的脸,林老爷子什麽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海城的风,也是凉的。
*
两天後。
一场淅沥沥的小雨过後,马坡屯迎来了一年中最生机勃勃的日子。
五月,那是长白山野菜疯长的季节。
那满山遍野的野菜,就像是那地里头长出来的肉,是老天爷赏给穷人的饭。
要吃的,得是那刚冒头的「猴腿儿」(蹄盖蕨)、「大叶芹」、「刺老芽」、「柳蒿芽」。
这些玩意儿,那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
一旦长老了,那就跟草没啥两样了。
所以,趁着农闲,全屯子的男女老少,那是全体出动。
「走喽!挖菜去喽!」
一大早,屯子里就热闹非凡。
大姑娘小媳妇们背着柳条筐,手里拿着小铲子,三个一群,五个一夥,说说笑笑地往山上走。
林曼殊也没闲着。
今儿个是学校的劳动课。
她带着栓子、三驴子那一帮学生,也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同学们,看这里。」
在一片湿润的林荫下,林曼殊指着一株卷曲着的、像个猴子腿似的野菜,笑着说道:「这个叫「猴腿儿」。
「它的学名,叫蹄盖蕨。」
「来,大家跟我念,蹄—盖——蕨。」
「蹄盖撅!」
孩子们扯着嗓子喊,那发音千奇百怪。
「老师,这玩意儿咋写啊?」
栓子好奇地问。
林曼殊也不嫌脏,折了一根树枝,在湿润的黑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这三个字。
「看,这是足字旁,代表跟脚有关————」
她一边教认野菜,一边教识字,寓教於乐,这帮平日里坐不住的皮猴子,这会儿学得倒也津津有味。
不远处的山坡上。
陈拙背着个大筐,手里拿着把镰刀,也在踅摸着。
他主要是想弄点刺老芽。
那玩意儿是山野菜之王,拿回去裹上面糊一炸,或者炒鸡蛋,那味道绝了。
而在另一边的山沟里。
李建业正埋头苦干,他今儿个运气不错,找着了一片长得正肥的大叶芹。
正挖得起劲呢,突然听见背後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
李建业警惕地直起腰,握紧了手里的铲子。
只见草丛一分,露出个流里流气的脑袋来,正是屯子里的闲汉黄二癞子。
「哟,这不是建业嘛。」
黄二癞子之前修水坝的时候,和李建业打过交道,认得他。
此刻黄二癞子背着个破筐,里头也没几根菜,显然是没把心思放在正道上。他那双贼眼在李建业发现的那片大叶芹上转了一圈,嘿嘿一笑:「你这运气不错啊,找着这麽好一块地儿。」
李建业跟这黄二癞子平时没啥交情,也不想搭理他,闷声说道:「凑巧罢了。」
「哎,别这麽生分嘛。」
黄二癞子也不把自己当外人,凑了上来,本来想顺手薅两把菜,结果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往旁边的乱石堆里栽去。
「小心!」
李建业虽然不算啥好人,但这会儿还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拉,结果也没拉住。
只听「哗啦」一声响,那看似结实的乱石堆,竟然被黄二癞子这一撞给撞塌了一角,露出了後面黑黝黝的一个洞口。
「这啥玩意儿?」
两人都愣住了。
黄二癞子顾不上疼,爬起来探头往里一瞅,顿时眼睛就直了:「建业,你看。这好像是个屋子!」
只见在那片隐蔽的山坳里,乱石和荒草掩盖之下,竟然真的藏着几间用石头垒起来的破败小屋。
那石屋大半截都埋在土里了,房顶早就塌了,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要不是这凑巧一撞,谁也发现不了。
「乖乖————」
黄二癞子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四周没人,压低了声音冲李建业说道:「兄弟,这怕是以前那些个跑帮留下的落脚点吧?」
「咱————进去瞅瞅?」
李建业心里头也直犯嘀咕,但那股子好奇劲儿也被勾起来了。
两人虽然平时不熟,但这会儿守着这麽个秘密,倒成了临时的队伍。
「走,瞅瞅去。」
李建业向来胆子大,他打头,跟黄二癞子一前一後,钻进了一间还没完全塌的石屋。
屋里头阴冷潮湿,满地的烂木头和破瓦片。
两人翻腾了半天。
「哎!你看这是啥!」
黄二癞子突然从一个墙角的暗洞里,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那油布都烂了,一扯就开。
里头露出来的东西,让两人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只见那包裹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纸盒子。
虽然盒子有点受潮发霉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
那是繁体的汉字和弯弯曲曲的朝鲜文。
打开一看。
里头躺着几根乾枯、但却透着股子药香的人参。
这参跟长白山的人参不一样,皮色发红,那是经过特殊炮制的。
「高丽参?」
李建业惊呼出声。
他听家里老人讲过这玩意儿,这可是当年那些朝鲜商人走私过来的顶级红参啊!
这还不算完。
在包裹底下,还有俩在那土里埋着的坛子。
封泥虽然裂了,但那股子浓烈的酒香,依然直往鼻子里钻。
黄二癞子拿手电筒往里一照。
只见那酒液浑浊发黄,底下沉着几根白森森的骨头。
「虎————虎骨酒?」
黄二癞子的手都抖了,他抬头看了眼李建业,口水就差从嘴角流下来了:「兄弟,咱发财了!这可是虎骨酒啊!」
「这要是拿去黑市————」
李建业的心也狂跳不止。
他看着那些宝贝,又看了看旁边一脸贪婪的黄二癞子。
他想起了前阵子那挖阴参遭的罪,想起了他爹给他磕的一百个响头。
一股子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稍微冲淡了些贪慾。
原本看向黄二癞子有些晦涩的目光,也缓缓收敛了些。
李建业定了定心神,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地说道:「黄二癞子。」
「这玩意儿————咱既然碰上了,那就是咱俩的造化。」
「我李建业虽然不是啥大善人,但总归————算了,我也讲究个江湖道义,不跟你玩什麽黑吃黑。」
他看了看那堆宝贝,咬牙道:「咱俩————一人一半。」
「剩下的那些碎渣子,给这地儿的主人留着,算是咱的供奉。」
「还有,这事儿————既然是咱俩撞见的,那就烂在咱俩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说!」
黄二癞子虽然心里想独吞,但也知道自个儿一个人弄不走,而且看李建业那块头,真要动起手来自己也占不到便宜。
最要紧的是————
这东西要真弄到手,就算只有一半,那也值不老少钱,放到黑市上一卖————
想到屯子里胸大屁股大的娘们,黄二癞子这会儿就有些蠢蠢欲动。
那些娘们以前不是嫌他癞子头吗?
但要是他手里有钱,什麽癞子不癞子的,他要多少娘们,有多少娘们。
想到白寡妇那股骚劲,黄二癞子小腹微胀,是说不出的火热。
「行,听你的!」
黄二癞子嘿嘿一笑:「咱哥俩今儿个算是拜把子了,有福同享。」
两人匆匆分了赃,像是做了贼似的,一人揣着一半宝贝,慌慌张张地溜了。
*
另一边。
陈拙正蹲在一丛刺老芽跟前,刚想下手。
「哎哟,这不是陈大兄弟吗?」
一个娇滴滴、带着股子甜腻劲儿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陈拙回头一瞅。
只见一个穿着碎花罩衫,腰身勒得紧紧的女人,正扭着腰肢走了过来。
这女人约莫三十来岁,长得那是该有肉的地方有肉,该细的地方细。
那张脸虽然抹了点雪花膏,但也掩不住眼角的那点细纹,不过那双眼睛,却是水汗汗的,直勾勾地盯着人看。
这是屯子里的白寡妇。
这白寡妇,男人死得早,自个儿拉扯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名声也不咋好听,平时最爱往那帮壮劳力身边凑。
「是白嫂子啊。」
陈拙淡淡地应了一声,也没起身,继续割他的刺老芽。
白寡妇也不见外,直接凑到了陈拙跟前,那身子都有意无意地往陈拙身上蹭。
她瞅了瞅陈拙那满满当当的筐,那眼神里透着股子算计:「哎哟,陈大兄弟,你这手脚可真麻利啊。」
「这一会儿功夫,就弄了这麽多好东西。」
她叹了口气,拿着手绢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不像嫂子我,命苦。」
「家里也没个男人顶着,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
「今儿个上山踅摸半天,也没弄着点啥。」
「陈大兄弟————你看你这这麽多,能不能————匀给嫂子一点?」
说着,她那只手,就要往陈拙的胳膊上搭,那眼神儿更是抛了个媚眼:「嫂子————肯定记着你的好。」
这一幕,正好被不远处带着孩子们的林曼殊看见了。
林曼殊那张脸,刷一下就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白寡妇那只搭向陈拙的手,手里的书本都快捏变形了。
虽然没出声,但那眼里的委屈和警惕,藏都藏不住。
陈拙像是背後长了眼睛似的,身子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地避开了白寡妇的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看向白寡妇,扯了扯嘴角:「白嫂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吧?」
「这年头,只要肯干活,哪有吃不上饭的道理?」
「再说了。」
他指了指山下的方向:「现在都吃大食堂,公社管饭。」
「我咋没听说,咱马坡屯的大食堂,还短了谁一口吃的?」
「你要是真吃不饱,那是大食堂的问题,你可以去找大队长反映反映。」
「找我这野菜————那是填不饱肚子的。」
这一番话,直接把白寡妇给噎住了。
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哼!」
白寡妇最後狠狠地瞪了陈拙一眼,一跺脚,扭着腰走了。
「不给就不给,装什么正经人!你以为你算啥好东西?呸!」
陈拙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林曼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冲她眨了眨眼。
林曼殊低下头,嘴角悄悄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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