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发山洪了!
在长白山这地界儿,老猎人都知道,这开春的雪水最是喜怒无常。
平日里看着那雪化得慢悠悠的,可一旦遇上那几天连着的大日头,再加上一场倒春寒後的回暖,那积雪化得就跟开了闸似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桃花水」。
听着名儿是好听,带着股子春天的艳丽劲儿,可实际上,这玩意儿比那是猛虎还要凶上三分。
它来得急,没徵兆,裹挟着上游的烂木头、碎冰碴子,还有那几百年积攒下来的腐殖土,一旦冲下来,那就是摧枯拉朽。
陈拙那耳朵里,那闷雷般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脚底下的震动也越来越明显。
「不好!」
陈拙也顾不上那几条刚叉上来的细鳞鱼了,一把薅起地上的鱼串子,往背囊上一挂。
他猛地抬头,冲着还在天上盘旋的金雕打了个唿哨:「走!」
那金雕也是通灵的物件儿,那双鹰眼早就瞅见了上游那如同土龙翻身般的浑浊浪头。
「啾它发出一声急促的唳叫,双翅一振,借着气流,「呼」地一下拔高了身形,直冲云霄,眨眼间就飞到了那高高的玄武岩石壁顶上。
陈拙也不敢耽搁。
他把那根索拨棍往腰里一别,那双靰鞡鞋在湿滑的乱石滩上踩得飞快。
「哗啦啦」
就在他刚蹿上那陡峭的石坡没几步。
身後,那一股子浑黄的巨浪,就像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黄龙,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狠狠地撞进了那个深潭里。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陈拙耳膜生疼。
那原本平静幽深的冷水瓮,瞬间就被这股子狂暴的力量给搅了个底朝天。
浑浊的泥水翻滚着,泡沫飞溅,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蹭蹭地往上涨。
刚才陈拙站的那块黑石头,眨眼功夫就被淹没了,连个影儿都没剩下。
陈拙手脚并用,抠着那是石缝里长出来的杜鹃花根子,一口气爬上了半山腰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直到这时候,他才敢回头往下瞅一眼。
这一瞅,饶是他胆子大,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底下的峡谷,已经变成了一条咆哮的黄龙。
无数的枯木、冰块在洪水中打着旋儿,撞击在两岸的玄武岩石柱上,发出「哐哐」的巨响。
那股子土腥味儿,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但就在这让人心惊肉跳的景象里,陈拙的眼睛却猛地亮了一下。
眼前,那淡蓝色的面板,毫无徵兆地跳了出来。
【感知到特殊水文环境变化——桃花汛。】
【职业特性·巡林客触发:通过水流浑浊度、流速及挟带物分析————】
【该水流中,蕴含着大量从上游金矿脉冲刷而下的自然金颗粒(跑大金),以及大量
被冲散的冷水鱼群。】
跑大金?!
陈拙的心脏,忍不住狠狠地跳了两下。
这长白山里头有金子,这不是啥秘密。
早年间,那是真的有「金溜子」(淘金客)在山里头讨生活。
但这「跑大金」,可遇不可求。
那是只有在发大水的时候,激流把那深埋在河床底下、或者是岩缝里的金沙给卷起来,顺着水往下跑。
这要是能在水退了之後,在那回水湾的淤泥里淘上一淘————
那收获,指不定比挖一根棒槌还大!
陈拙死死地盯着底下那个回水湾。
那地方地形特殊,就像个大肚子的葫芦,上面的水急,到底下转个弯,流速就会慢下来。
那些沉甸甸的金沙,最容易沉淀在那儿。
五天。
陈拙在心里头默算了一下。
这桃花水来得快,去得也快。顶多五天,这水位就能退下去。
陈拙把这地界儿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那几根断裂的玄武岩石柱,那开着金达莱花的岩缝,还有那个显眼的老鹰巢。
这都是标记。
「啾」
头顶上,那只金雕又盘旋了一圈。
它似乎确定了陈拙已经安全,又或者是受不了这股子嘈杂的水声,双翅一振,朝着更深处的山林飞去,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陈拙也收回了目光。
此地不宜久留。
这桃花水虽然带来了财气,但也带来了潮气和寒气。
天眼瞅着就要黑透了,这深山老林里,晚上的气温能降到零下。
他紧了紧身上的背囊,感受着那几条大细鳞鱼沉甸甸的分量,转身钻进了密林里。
回程的路,比来时要难走得多。
天黑路滑,再加上背着几十斤的东西,陈拙走得那是深一脚浅一脚。
等他终於瞅见马坡屯那点零星的灯火时,月亮都已经挂到了树梢上。
刚进屯子口,就瞅见几个老爷们正聚在那老榆树底下,一个个裹着棉袄,手里端着大茶缸子,正神神秘秘地嘀咕着啥。
「哎,虎子回来了?」
赵福禄眼尖,借着月光瞅见了陈拙,招呼了一声。
「赵叔,这麽晚了还不睡?唠啥呢?」
陈拙也没停步,就顺嘴问了一句。
「嗨!还能唠啥?」
赵福禄压低了嗓门儿,那语气里透着股子渗人的劲儿:「这不是听说,那二道白河上游的冷水潭子里,闹东西了麽?」
「闹东西?」
陈拙脚步一顿。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老汉接过了话茬,一脸的煞有介事:「听那柳条沟子的放排人说,那冷水潭底下的暗河出口那儿,有个大黑影儿,一翻身,能卷起两个人高的浪头!」
「那玩意儿,长着个大脑袋,嘴巴一张,那是血盆大口啊————」
「有人说,那是那是成了精的鱼怪,专门吃那下水洗澡的生荒子(新手)。
「还有人说,那是以前小鬼子沉船上的冤魂,聚在一起变成的————」
陈拙听着这话,心里头却是门儿清。
鱼怪?
那不就是自个儿今儿个在峡谷底下瞅见的那种巨型哲罗鲑麽?
那玩意儿确实能长到两三米长,那是水里的霸王,吃只鸭子、甚至吃个落水的小孩儿都不在话下。
但在老百姓嘴里,这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吃人的妖怪。
「拉倒吧,哪来的妖怪。」
陈拙笑了笑,也没点破:「我看就是大点的鱼罢了。行了,叔,你们唠着,我先回了。」
他也没多待,这事儿,越解释越乱,让他们自个儿猜去吧。
陈拙推开自家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那金雕的架子上空荡荡的。
赤霞和乌云听见动静,从窝里探出脑袋,低低地叫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陈拙刚想进屋。
却发现,这都半夜了,正屋的灯还亮着。
窗户纸上,映着两个身影,正对着西屋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老娘徐淑芬和亲奶何翠凤。
陈拙心里头愣了一下。
咋了这是?
他赶紧推门进去。
屋里头,徐淑芬正坐在炕沿上,手里那纳鞋底的针都停了,那一脸的愁容,眉头拧得跟个死疙瘩似的。
何翠凤盘腿坐在炕里头,手里拿着菸袋锅子,却忘了抽,只是一下一下地叹着气。
「娘?奶?」
陈拙把背囊放下:「这都啥时候了,咋还没睡呢?出啥事儿了?」
徐淑芬一瞅见儿子回来了,就像是找着了主心骨,赶紧站起来,往西屋那头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极低:「虎子,你可算回来了。」
「你看这事儿闹的————」
「咋了?」
陈拙瞅了一眼那紧闭的西屋门。
里头没点灯,黑漆漆的。
「唉————」
徐淑芬叹了口气:「今儿个下午,小林知青又请假去了趟镇上的邮局。」
「上次那包裹不是都取回来了嘛,她这次是再去给她爹打电话的。」
「可这一回来,那人就不对了。」
「那一双眼肿得跟桃儿似的,显然是哭了一路。」
「晚饭也没吃,就把自个儿关在屋里,谁叫也不开门。」
何翠凤也在旁边搭腔,语气里满是心疼:「我刚才去听了一耳朵,里头好像还在哭呢。」
「这丫头平时看着乐乐呵呵的,这肯定是遇上天大的难事儿了。」
「虎子,你跟她走得近,你去瞅瞅?」
陈拙心里头一沉。
他想起那天林曼殊拿出金条时那副托付身家的样子,又想起那天她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事儿,肯定跟她家里有关。
应该跟下乡有关。
「成,我去瞅瞅。」
陈拙点了点头,也没顾上自个儿这一身的泥水和汗味儿,转身走到西屋门口。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林知青?」
屋里头,那原本细微的啜泣声,倏地一下停了。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在擦眼泪,又像是在整理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应声。
陈拙也没急,就那麽站在门口,耐心地等着。
又过了一会儿。
「嘎吱」
门栓响动,门开了一条缝。
借着堂屋透进来的昏黄灯光,陈拙瞅见了门缝後头那张脸。
林曼殊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这会儿惨白惨白的,眼睛肿得确实跟桃儿似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她身上披着件外套,头发有些凌乱,看着就让人心疼。
「陈大哥————」
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你————你回来了?」
陈拙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叹息,也没多问,只是温声说道:「我听娘说你没吃饭。」
「我今儿个在山上叉了几条细鳞鱼,鲜着呢。」
「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熬碗鱼汤喝?」
林曼殊听着这平淡却透着关切的话,那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门缝拉大了一点,身子往旁边侧了侧:「陈大哥————你————你进来吧。」
陈拙走了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头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陈拙没坐,就站在门口不远处,他这会儿身上还是泥点子呢。
「咋了?」
「是不是————家里的事儿?」
林曼殊坐在炕沿上,低着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那指节都泛白了。
沉默了半晌,她才哽咽着开了口:「陈大哥,我爸和我爷爷————他们————真的要下来了。」
「定下来了?」
「嗯。」
林曼殊点了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今天电话里,爸爸说————名单已经下来了。」
「他们要离开上海了。」
「可是————可是爸爸没告诉我他们要去哪儿。」
「他只说让我别担心,说会安排好的。」
「可是陈大哥————我怎麽能不担心呢?」
林曼殊猛地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满是无助和恐慌:「我爷爷年纪那麽大了,身体也不好,要是去了那种苦寒的地方,他————他怎麽受得了?」
「还有我爸爸,他是个做生意的,家里以前是开商行的。那双手以前是拨算盘、拿钢笔的,要是让他去挑大粪、去挖沟————他、他————」
说到这,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压抑地哭了起来。
在这动荡的年月里,「资本家」这个身份,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这她喘不过气来。
像林父那样养尊处优的商人,到了这黑土地上,能活得下去吗?
陈拙静静地听着,心里头叹了口气。
这事儿,在那个年代,太常见了。
但他知道,这时候,空的安慰没用,得说点实在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
那是上次林曼殊给栓子擦脸落在他那儿的。
他递过去:「别哭了。」
「你得信你爹。」
林曼殊接过手帕,愣愣地看着他。
陈拙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缓:「你想啊,你爹那是啥人?」
「那是在上海滩做过生意的,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这年头,虽说形势不由人,但做生意的人,脑子最活泛,总归是有几分办法的。」
「这下乡的名额,那是死的,可去哪儿————那是活的。」
陈拙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这里头的道道,多着呢。」
「只要舍得花点本钱,稍微走动走动,这去大西北吃沙子,和去个稍微好点的地方,那可是一个天一个地。」
「你爹既然跟你说安排好了,那指定就是心里有谱了。」
「他是不想让你跟着瞎操心,才没跟你说具体的。」
「你想想,他要是真没着落,能在电话里那麽稳当?」
林曼殊听着这话,那慌乱的心,真的稍微安定了一点。
她眨了眨眼睛,带着几分希冀:「真、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
「再说了,就算————我是说就算,条件艰苦点,得干点体力活。」
「只要人还在,那就比啥都强。」
「你看你,刚来马坡屯的时候,不也吓得哭鼻子吗?」
「现在呢?不仅能当老师,还能带着那帮皮猴子满山跑,连金雕都敢喂。」
陈拙笑了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鼓励:「人的韧性,大着呢。」
「你都能适应,你爹和你爷爷那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还能不如你?」
「你要是这会儿就把自个儿哭垮了,等他们真来了信儿,知道你这样,那还得反过来担心你。」
「那你不是给他们添乱吗?」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一下子就把林曼殊从牛角尖里拉了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嗯————陈大哥,你说得对。」
「我不能垮。」
「我要好好地,等着他们。」
她看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谢谢你————陈大哥。」
「谢啥。」
陈拙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行了,把心放肚子里吧。」
「我去给你热饭。那细鳞鱼汤,得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嗯!」
林曼殊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红肿的眼睛弯起来,像是核桃一样,陈拙没忍住,笑出声,林曼殊羞得瞪了他一眼,但旋即也抿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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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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