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两人到了县委大院。
推开赵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
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赵书记依旧坐在那张红漆斑驳的办公桌后,手里捧着那个刚摔得掉瓷的搪瓷缸,见沈家俊进来,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笑眯眯地看向坐在一旁吞云吐雾的吴天宝。
“吴县长,正主儿来了。有什么想法,什么指示,你们当面聊,畅所欲言嘛。”
吴天宝斜着眼睛瞥了沈家俊一眼。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沈家俊,既然赵书记让你管这摊子事,我也不多说什么。”
“杨家村的厂子并给你了,这是为了大局。但是,咱们得公事公办。”
“那厂里的两台破碎机,一台是县农机站借的,一台是当初奖励先进集体的。”
“现在既然杨家村厂都没了,这机器,我得代表县里收回来,还给人家。”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一副公事公办、你奈我何的表情,等着看沈家俊气急败坏的样子。
谁知,沈家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拉过一张椅子,大大咧咧地坐在了吴天宝对面,挑了挑眉毛,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吴县长一心为公,这觉悟真是让我等晚辈佩服。”
“既然您有难处,又是为了保护国家财产,我沈家俊当然得答应,绝不能让领导为难。”
吴天宝一愣,显然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好说话,心中不禁暗喜。
看来沈家俊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刚想开口夸两句这小子识时务,却见沈家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严肃。
“不过,吴县长,既然要算账,那咱们就得算个明白。”
沈家俊身子前倾,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吴天宝那张肥腻的脸。
“当初为了和双骏厂恶性竞争,杨家村那边把石子价格压到了成本线以下,简直就是赔本赚吆喝。”
“弄到最后,账面上全是赤字,连那一百多号村民大半年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那一屁股烂账,还是我这次合并厂子之后,自掏腰包,拿双骏厂的利润给填上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
吴天宝脸色微微一变,强作镇定地挥了挥手。
“这……这也是你作为接收方应该做的嘛。毕竟现在大家都是双骏石子厂的人了,你既然接了盘,就要负责到底。”
“而且你也是招商局的局长,总不能看着群众没钱用吧。”
“负责到底?”
沈家俊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吴天宝,气势逼人。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赚钱的机器你吴大县长要拿走,甚至连借条都拿不出来就要空口白牙地拉货。”
“亏空的烂账、几百张嘴的生计、还有马建军搞出来的这一地鸡毛,就要留给我来收拾?”
他眼神冰冷,一字一顿地戳穿了吴天宝的遮羞布。
“合着好处全让你占了,机器你拿走,马建军拉的屎,还得让我沈家俊来给他擦屁股?”
“咳咳咳!”
赵书记把脸埋进那只掉瓷的搪瓷缸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哪里是被烟呛到了,分明是差点笑出声来,只能借着喝水掩饰那嘴角疯狂上扬的弧度。
这擦屁股的话糙是糙了点,但用来形容吴天宝干的这档子破事,简直是精辟到了极点。
吴天宝那张原本就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此刻更是红得发紫。
他颤抖着手指指着沈家俊,胸口剧烈起伏。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沈家俊,这里是县委办公室,不是你们乡下的猪圈!”
“怎么能说出这种粗鄙不堪的话来!”
面对吴天宝的暴怒,沈家俊甚至还悠闲地翘起了二郎腿。
“吴县长觉得粗俗?那咱们就聊点高雅的,聊聊真金白银。”
沈家俊眼神骤冷,语气森寒,原本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要拿走机器,行啊,我不拦着。”
“但杨家村石料厂欠下的工人工资,还有欠供销社的材料款,麻烦吴大县长一并结清了。”
“既然你要分家产,那咱们就连着债务一块儿分,这才叫公事公办,对吧?”
这话一出,吴天宝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那烂账,可是个烫手山芋。
当初为了搞垮沈家俊,他默许马建军不计成本地压价,现在窟窿捅大了,让他拿自己的钱去填?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简直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吴天宝恼羞成怒,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文件都在颤抖。
“欠工人的钱,那是石料厂经营不善造成的,现在既然你接管了厂子,这笔钱理应由你来付!”
“你想赖账?门都没有!”
一声更响亮的拍桌声响起,沈家俊霍然起身,瞬间压倒了吴天宝的官威。
“吴县长这账算得真精明啊!”
沈家俊步步紧逼,声音洪亮,在办公室里回荡。
“你也知道现在厂子归我管了?既然我接管了杨家村的厂子,那就是接管了一切!”
“债务我背了,工人我养了,那作为生产资料的机器,自然也是我的!”
“哪有让我背债养人,你却把吃饭的家伙什给撤走的道理?”
“你想让我那几百号工人拿着大顶去采石吗?”
这套逻辑闭环,简直无懈可击。
吴天宝张大了嘴巴,却半天崩不出一个反驳的字来。
他做梦也没想到,沈家俊在这种情况下,又把他顶得他哑口无言。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地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缩在一旁的孙镇长。
孙镇长被这眼神一刺,头皮发麻。
但顶头上司有难,他又不能不救,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干笑了两声。
“咳,那个……家俊啊,你这话就有点偏激了。”
“那两台机器性质不一样,那是借的,又不是买断给杨家村厂的。”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这是老理儿。”
“借的?”
沈家俊冷笑一声,目光刮过孙镇长的脸,看得对方心里直发毛。
“行啊,既然是借的,那就请孙镇长把借条拿出来。”
“或者是从哪个单位借的,让那个单位的人亲自来找我沈家俊要。”
“只要手续齐全,理由正当,我沈家俊二话不说,敲锣打鼓给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