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镇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哪里有什么正规手续?
真要把人叫来对质,到时候谁脸上都不好看,搞不好还要背处分。
吴天宝嘴唇动了动,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办公室里陷入了寂静。
“咳咳。”
一直作壁上观的赵书记,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清了清嗓子。
既然胜负已分,他这个当裁判的,也该出来定调子了。
“吴县长,孙镇长,我觉得家俊说得在理啊。”
赵书记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是非常时期,双骏厂既然承担了稳定局面、安置工人的重任,咱们县委县政府就得给予最大的支持。”
“马建军留下的那个烂摊子,要是没那两台机器撑着产能,沈家俊拿什么去发工资?”
“拿什么去填那个窟窿?到时候几百号工人闹到县委大院来要吃饭,谁负责?”
他目光扫过吴天宝那张死灰色的脸,一锤定音。
“我看就这样吧。机器留在双骏厂继续使用,所有权划归双骏厂,作为对他们承担债务的补偿。这既是为了大局,也是为了稳定。”
完了。
吴天宝心里一沉,知道这事儿彻底黄了。
赵书记这只老狐狸,这是借着沈家俊的手,把他的那点小心思给彻底堵死了。
他不甘心地瞪了沈家俊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却又无可奈何。
“哼!既然赵书记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希望你沈家俊别把牛皮吹破了,到时候经营不好杨家村的石子厂,我看你怎么收场!”
说完,吴天宝一甩衣袖,连个招呼都不打,阴沉着脸转身就往外走。
孙镇长见状,也不敢多留,冲着赵书记尴尬地点了点头,灰溜溜地夹着尾巴跟了出去。
随着门被关上,办公室里的压抑气氛瞬间消散。
赵书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
“这个老吴啊,心眼子比针尖还小。”
“都到了这个时候,不想着怎么把经济搞上去,还整天琢磨着这点勾心斗角的事,甚至不惜给自家的企业下绊子。”
“这格局,太低了。”
沈家俊倒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是气不过。马建军是他的侄子,侄子被人打了,做叔叔的当然得出来叫两声。”
“不过不要紧,只要咱们双骏厂这把火烧起来了,这只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赵书记眼中满是欣赏。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对了家俊,有个事儿提前跟你通个气。”
“这段时间,会有个新的人调过来当招商局的副局长。”
“人我已经了解过了,是个大学生,理论知识很扎实,人也不错,正直。”
说到这,赵书记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玩味。
“就是这书生气重了点,没怎么在基层摸爬滚打过。”
“你是招商局的局长,又是县的企业标杆,到时候他上任了,少不得要往你那儿跑。”
“你帮我多带带他,让他接接地气,别整天飘在天上。”
沈家俊的手微微一顿,眉毛挑了起来,脸上露出惊讶。
“赵叔,这人……难道真的是上面派下来的?”
沈家俊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赵书记摆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把心放肚子里。这事儿还得赖你那个开发区,年前给省里交的那笔税太扎眼了。”
“省里领导一看,这穷乡僻壤还能飞出金凤凰?”
“这不,别的地市眼红了,省里也觉得是个典型,就派个高材生下来学习学习。”
“学习?”
沈家俊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
“这一学,怕是要把咱们的家底都摸透了吧?”
“也就是个镀金的过场。”
赵书记压低了声音,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人家那是省里的苗子,下来那是为了以后升得更高。”
“等咱们这儿上了轨道,他在履历上添了这一笔,肯定是要回去高就的。”
“咱们这小庙,供不起那尊大佛。”
“行,赵叔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肯定配合。”
沈家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标准的下级笑容。
“只要他是真心实意来干事的,我沈家俊就把他当尊菩萨供着;要是……”
后面的话没说,但两人都懂。
赵书记满意地点点头,这小子,通透。
“去吧,那两台机器的事儿,抓紧办。”
……
出了县委大院,沈家俊马不停蹄直奔杨家村。
杨家村那边的接收工作顺利得不可思议。
原本还因为欠薪和停工人心惶惶的杨家村分厂,在两台机器轰鸣声响起的瞬间,重新活了过来。
这简直是救命的甘霖。
马建军那帮混蛋炸坏了主厂的机器,导致产能腰斩,现在有了杨家村这两台完好的破碎机加入,刚好填补了空缺,甚至还能超额完成任务。
随着传送带开始转动,石子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沈家俊心头那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忙完这一切,日头已经坠到了西山背后,只留下暗红的余晖,把田埂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家俊开着那辆吉普回到沈家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那股子浓郁的羊肉汤鲜味,混着柴火的烟火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大动。
推开院门。
好家伙,简直比过年还热闹。
昏黄的灯泡下,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沈家的亲戚们围坐一团,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昨天打回来的那三只羊,今儿算是派上了大用场。
大人们推杯换盏,划拳声此起彼伏;小孩们拿着骨头啃得津津有味,满院子乱跑。
沈金凤正端着一个比脸盆还大的搪瓷盆,里面装着刚烫好的豌豆尖,从灶房里艰难地往外挪。
小丫头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脚下都有点打飘了。
这一天下来,既要复习又要帮着招呼这几十号亲戚,铁人也得累趴下。
“给我。”
沈家俊两步跨过去,一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菜盆,看着妹妹那疲惫的样子,心里一疼。
“去旁边歇着,这儿有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