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镇长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里的灰败之色更浓。
但他毕竟在官场混迹多年,脑子还没彻底锈死。
他既然救不了儿子,但这口气咽不下去,更见不得沈家俊那个始作俑者风光无限。
“县长,我当然不是光来诉苦的。”
孙镇长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阴狠。
“刚才来的路上我听说了,杨家村那个烂摊子,已经并给双骏厂了。”
“沈家俊那小子现在可是风光得很,还要给工人发大米发油。”
听到沈家俊三个字,吴天宝的咬肌鼓起,腮帮子都在颤抖。
孙镇长察言观色,赶紧添了一把火。
“可我记得,杨家村石子厂那两台大家伙,当初可是您费了大力气弄来的。”
“一台是县里批条子买的,另一台更是您凭面子借调过来的。”
“现在厂子归了他沈家俊,这两台机器难道也就这么白白便宜了他?”
这话算是戳到了吴天宝的肺管子上。
何止是不甘心,简直是在割他的肉!
那两台破碎机就是石子厂的心脏,没那玩意儿,沈家俊拿头去生产石子?
吴天宝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阴沉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狞笑。
“便宜他?他也配!”
“那借调的机器,我有权收回;那买的机器,所有权还是集体的,既然杨家村厂子没了,县里有权重新调配资产!”
孙镇长见状,连忙点头附和,腰杆子稍微挺直了一些。
“对!就是这个理!没了机器,我看他沈家俊拿什么给几百号人发工资,到时候工人闹起来,不用咱们动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吴天宝冷哼一声,抓起挂在衣架上的中山装外套披在身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走!我倒要当面问问赵书记,这两台机器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想吞我的东西,也不怕崩碎了满口牙!”
书记办公室。
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鲜明对比。
赵书记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脸上挂着难得的舒心笑容,正听着邵行的汇报。
“赵书记,您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
邵行一边给赵书记的茶杯续水,一边感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敬佩的光芒。
“沈家俊这一手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玩得是真漂亮。”
“先是承诺补发工资,接着又是一人五斤米、一瓶油。”
“那帮杨家村的汉子,前一秒还要吃人,后一秒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
赵书记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热茶,心情大好。
“这就叫格局。那小子虽然年轻,但做事厚道,心里装着老百姓。”
“换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敢背这么大的包袱?又是补工资又是发福利。”
邵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是啊,这年头,也就是国营大厂过年能有这待遇。”
“他一个私人企业的厂长,能做到这份上,怪不得杨家村那帮人服他。”
“现在要是谁敢说个不字,估计村民们第一个不答应。”
赵书记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这就叫得民心者得天下。有了这几百号工人的支持,双骏厂就算是真正站稳脚跟了。”
“以后不管是谁想动歪脑筋,都得掂量掂量这几百个家庭的分量。”
邵行刚想接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连门框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几分。
邵行吓了一跳,手里还没放下的暖水瓶差点脱手。
赵书记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只见吴天宝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畏畏缩缩的孙镇长。
连门都不敲。
来者不善。
赵书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他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红漆剥落的办公桌面上。
“吴县长,这大过年的,火气不小。”
“要是为了马建军的事来当说客,那这扇门你算是白踹了。慢走,不送。”
吴天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自顾自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孙镇长则缩手缩脚地站在吴天宝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书记,你也别拿话堵我。”
“马建军那是咎由自取,我吴天宝虽然护短,但也分得清是非黑白。”
“这回过来,不是为了这帮混账东西。”
赵书记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老对手。
“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倒是稀奇,既然不是为了捞人,那吴大县长这回又是唱的哪一出?”
吴天宝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杨家村那烂摊子并给双骏厂,为了安定团结,我没意见。但是,账得算清楚。”
他的眼神变得阴鸷。
“那厂子里的两台破碎机,一台是当初我看在马建军是我侄子的份上,凭老脸从县农机站借调的;另一台是县里拨款买给先进集体的。”
“现在杨家村这先进都没了,集体也散了,这两台机器,理应归还县里重新调配。”
这就是图穷匕见。
没了破碎机,沈家俊刚接手几十号人,立刻就会变成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到时候别说发福利,就是发工资都成问题。
这是要抽沈家俊的筋,扒双骏厂的皮。
赵书记盯着吴天宝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突然笑了。
笑声爽朗,却听得孙镇长心里发毛。
“行啊,吴县长真是大公无私,时刻不忘集体资产。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按规矩办。”
吴天宝一愣,没想到赵书记这么好说话,刚想顺杆爬,却见赵书记话锋一转。
“不过这厂子现在归沈家俊管,机器还在运转。”
“你要收回去,总得给当事人打个招呼。我就不越俎代庖了,有什么话,你当面跟他说。”
“让他过来?”
吴天宝心里盘算着沈家俊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就算有点小聪明,在官大一级的压迫下还能翻了天不成?
当面施压,正好杀杀那小子的威风。
“行!就把他叫来!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扣着国家的财产不放!”
赵书记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做记录的邵行。
“小邵,去,把沈家俊那小子给我叫来。就说吴县长来视察工作,要清算资产。”
邵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不易察觉的狡黠。
“好,我这就去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