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友得心里一沉,眼皮子突突直跳。
“沈厂长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们杨家村的事,虽然有些困难,但也不劳外人操心吧?”
“操心?”
还没等沈家俊开口,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的那个陌生男人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
“杨大队长,这可不是操心不操心的问题。”
“根据县委赵书记的指示,马建军和孙大伟既然已经进去了,杨家村石子厂群龙无首。”
“为了保障集体财产不流失,更为了保障社员们的生计。”
“县里决定,将杨家村石子厂即刻并入双骏石子厂,由沈家俊同志统一管理。”
这话一出,平地惊雷。
杨友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一脸地不可置信。
并入?
那是吞并!
一旁的赵振国适时地插了一杠子,语气语重心长,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老杨啊,不要意气用事。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也是为了你们村好。”
“你看你现在被堵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把厂子交给家俊,工人的工资有了着落,你也解脱了,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杨友得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那个陌生男人。
“你是谁?你说代表赵书记就代表赵书记?”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走我们村的厂子,凭什么?”
沈家俊嗤笑一声。
“杨友得,你这眼力见儿确实该练练了。”
“这位是县委邵秘书,赵书记身边的人。他的话,自然就是赵书记的意思。”
“怎么,你需要邵秘书把红头文件拍在你脸上,你才肯信?”
邵秘书?
杨友得的腿肚子转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县委书记的秘书,那就是天上面派下来的钦差大臣!
他一个小小的生产大队长,刚才竟然敢质疑人家?
邵行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友得,眼神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杨大队长,现在情况紧急,特事特办。”
“赵书记还在等着我的汇报,你就给个痛快话。”
杨友得只觉得天旋地转,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寂静中,人群里那个领头的黑脸汉子突然反应过来了,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沈厂长!刚才那个干部说的是真的?”
“要是咱们厂并到你们双骏厂去,那……那待遇是不是也跟你们那边一样?”
这一嗓子,把所有村民的魂儿都喊回来了。
几十双眼睛,瞬间盯着沈家俊。
沈家俊转过身,面对着这群汉子,收起了刚才的冷厉,脸上浮现出极具感染力的自信笑容。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乡亲们,既然并入了我双骏石子厂,那就是一家人,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姐妹!”
“我沈家俊把话撂在这儿,只要并过来,待遇一视同仁!”
“双骏厂有的,你们都有!绝不搞区别对待!”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嗡嗡声此起彼伏。
“那……那五斤大米和一瓶菜籽油也有?”
有人怯生生地追问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
沈家俊大笑,声音洪亮,穿透寒风。
“有!当然有!”
“不仅有米有油,今天虽然是大年三十,但只要大家愿意留下来加班,按照国家规定,三倍工资!现结!绝不拖欠一分钱!”
如果说刚才只是炸锅,那现在就是火山喷发。
三倍工资!现结!还有大米和菜籽油!
在这个连过年吃顿肉都要算计半天的年代,沈家俊开出的条件,简直是神仙也不换的好日子。
那黑脸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转过身,指着还瘫坐在椅子上的杨友得,唾沫星子都要喷到对方脸上去了。
“杨友得!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答应啊!”
“就是!人家沈厂长都这么说了,你还要拦着大家过好日子不成?”
“杨大队长,你要是敢坏了咱们的好事,咱们全村老少爷们跟你没完!”
刚才还要拆机器卖铁的怒火,此刻全都转化成了逼迫杨友得就范的压力。
局势瞬间逆转。
杨友得看着这一张张刚才还恨不得吃了自己、现在却为了沈家俊一句话而对自己龇牙咧嘴的面孔,心里头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和绝望。
众叛亲离。
他咬着后槽牙,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指着沈家俊嘶吼道。
“你们……你们别被他骗了!天下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他是想吞了咱们集体的财产!那是空头支票!假的!都是假的!”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村民们鄙夷的眼神和愤怒的嘘声。
邵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一贯温和的伪装被撕下,露出了作为权力执行者的锋芒。
他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冰冷刺骨。
“杨友得同志,注意你的言辞。双骏厂的物资车就在路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现在的行为,是在阻挠生产,是在对抗民意,也是在给赵书记抹黑。”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赵振国也冷哼一声,补了最后的一刀。
“老杨,识时务者为俊杰。”
“别等到最后大家脸上都挂不住,那时候,你这个大队长恐怕也就干到头了。”
前有上级领导的泰山压顶,后有本村村民的釜底抽薪。
杨友得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原本精明的眼神此刻变得浑浊无光。
他看着那一双双恨不得替他点头的眼睛,看着沈家俊那胜券在握的姿态。
大势已去。
“我……我答应。”
赵振国背着手,慢悠悠走到太师椅旁,伸手在杨友得垮塌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老杨啊,这是好事,也是喜事。”
“集体资产保住了,村民肚子填饱了,你这当干部的也能睡个安稳觉。”
“这大过年的,苦着张脸给谁看?”
杨友得身子一僵,那几巴掌拍在他肩上,沉重无比。
他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从鼻腔里冷冷挤出一声哼笑。
“赵振国,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是换做你,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慈祥。”
赵振国也不恼,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
另一边,杨家村的村民们早就把沈家俊围了个水泄不通。
那几十双眼睛里,刚才的凶光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急切。
领头的黑脸汉子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凑到沈家俊跟前,嘴唇哆嗦着问道。
“沈厂长,既然咱们厂子并过去了,那……那之前马建军欠大伙儿的三个月工钱……”